顾铭心头一沉。

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陛下还没咽气,三个皇子就已经守在床边。这不是尽孝,是等结果。

等那个位置空出来。

等那把椅子。

“老师召学生来,是要做什么?”

顾铭问。

解熹看着他。
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,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“维稳。”

他吐出两个字。

“陛下托孤于我,我应下了。不管最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,京城不能乱。”

“学生该做什么?”

解熹从案下取出一份名册。

摊开,推到顾铭面前。

“这是城防司、五城兵马司、京营十二卫的名单。上面标红的人,是我们的人。”

顾铭接过名册。

快速扫过。

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,官职,驻防位置。近三分之一标了红,像滴在纸上的血。

“老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让他们做好准备。”

解熹站起身。
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顾铭。

“一旦宫里传出消息,无论好坏,这些人必须立刻到位。城防要稳,街市要静,百姓不能乱。”

顾铭也站起身。

他盯着名册,心里快速盘算。城防司指挥使周镇,五城兵马司都督马彪,京营左卫指挥同知刘铮。

这些都是要害。

也都是解熹的旧部。
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
解熹转过身。

他看着顾铭,眼神复杂。有托付,有担忧,也有释然。

“长生,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必须走。”

顾铭躬身。

“学生知道。”

解熹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天快亮了,还有事要做。”

顾铭收起名册,放进怀中。纸张贴着胸口,有些烫。他知道这烫不是温度,是分量。

他转身朝外走。

走到门边,停下脚步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?”

“陛下那边……学生可需进宫?”

解熹沉默片刻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声音低下来。

“你现在进宫,只会添乱。做好你该做的事。”

顾铭点头。

他推门出去。

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猛晃。解熹站在窗边,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像一滴墨落入水中。

很快就不见了。

他闭上眼。

想起赵延托孤时的眼神。浑浊,疲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“解卿,这江山……托付给你了。”

当时他跪在地上,头磕得砰砰响。他说臣必竭尽全力,保朝局稳定,保江山太平。

现在,该兑现了。

顾铭出了解宅,翻身上马。

黄飞虎等在门外,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。

“大人,接下来去哪?”

顾铭勒住缰绳。

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,喷出白气。他看了眼天色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

快天亮了。

“去城西。”

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。早点摊开始冒热气,伙计们搬着桌椅出来。行人匆匆,车马往来。

一切如常。

但顾铭知道,这如常之下,暗流已经涌到了表面。只等一声惊雷,就会炸开。

李裹儿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里。

院子很僻静,门口种着两株枣树。叶子落光了,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。

顾铭敲门。

三长两短。

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
门很快开了。

李裹儿站在门后,穿着粗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挽着。

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一圈青黑。

李裹儿盯着他。

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
“城西这边,交给我。”
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
像战鼓,又像倒计时。

回到府上,顾铭坐在书桌前,长舒了一口气。

该安排的都安排了。

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

现在,只能等。

等宫里的消息。

等那声惊雷。

笔尖落下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他写下两个字:维稳。
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
像某种誓言。

皇宫,养心殿。

烛火通明,映着满室的药味。

赵延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他睁着眼,盯着帐顶的蟠龙纹,一眨不眨。

陈恩跪在床边,手里端着药碗。

药已凉透,他却不敢催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他小声唤道。

赵延没反应。

他盯着帐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陈恩。

眼神浑浊,却还有一丝清明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声音很哑,像破风箱。

“回陛下,卯时三刻了。”

陈恩回答。

他端起药碗。
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

赵延摆了摆手。

“不喝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喝了也没用。”

陈恩眼眶一红。

他放下药碗,跪着往前挪了挪。

“陛下,御医说……”

“御医说什么,朕知道。”

赵延打断他。

他慢慢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陈恩连忙拿过软枕垫在他背后。

“他们都来了?”

“回陛下,三位殿下都来了。”

陈恩低声说。

“都在殿外候着。”

赵延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苦,带着几分自嘲。

“等朕死呢。”

陈恩不敢接话。

他低下头,盯着地面。青砖很凉,透过膝盖传来。
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
赵延开口。

陈恩愣了愣。

“陛下,您……”
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
赵延重复。

声音很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陈恩不敢再多问,起身退了出去。殿门打开,又关上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赵延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三十三年前,他登基时的场景。万人朝拜,山呼万岁。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

觉得这江山,真重。

想起二十年前,北蛮犯边。他御驾亲征,在幽州城外大破蛮军。那一战,杀了三天三夜,血流成河。

回来时,百姓夹道欢迎。

他骑在马上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

现在,他快死了。

这江山,该交给谁?

殿门被推开。

三个儿子走了进来。

信王赵楷走在最前面,穿着紫色蟒袍,面色沉稳。钰王赵柏跟在后面,锦衣华服,眼神灵动。安王赵梁走在最后,青色常服,脸色苍白。

三人跪在床前。
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声音整齐,却各怀心思。

赵延睁开眼。

他盯着三个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三人起身,垂手站着。

“朕快不行了。”

赵延开口。

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赵楷上前一步。

“父皇洪福齐天,定能康复。”

赵延笑了笑。

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朕叫你们来,是有话要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