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三个儿子。

目光在赵楷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到赵柏脸上,最后落在赵梁身上。那目光很复杂,有审视,有担忧,也有托付。

“这江山……”

他开口,声音更哑了。

“得有人接。”

赵柏往前跪了半步。

“父皇,儿臣愿为父皇分忧。”

赵楷也往前挪了挪。

“儿臣亦愿。”

赵梁没动。

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赵延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

三人起身。

赵延看向内阁七人。

“诸位爱卿。”

七人躬身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朕……朕走后,你们要辅佐新君。”

赵延声音断断续续,像随时会断的线。

“朝局要稳,江山要稳,百姓……要安稳。”

司徒朗上前一步。

他年过七十,须发皆白,但脊背挺直。

“陛下放心。老臣等必竭尽全力,保朝局稳定,保江山太平。”

赵延点头。

他闭上眼,喘了几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有些涣散。

“密旨……”

他喃喃道。

“密旨……在陈恩那里。”

陈恩跪在床边,连忙应声。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等朕……等朕归天了……”

赵延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就……宣读。”

陈恩叩头。

“老奴遵旨。”

殿里又静下来。

烛火在赵延脸上跳跃,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
他盯着帐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动了动,伸出手,指向三个儿子。

手指颤抖,像风里的枯枝。

“你们……”

他开口。

声音含糊不清。

“要……要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猛地咳起来。

咳得很凶,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虾米。

陈恩连忙上前,扶住他,拍他的背。

血沫从赵延嘴角溢出来,染红了明黄色的寝衣。

三个皇子脸色都变了。

赵楷上前一步,想帮忙,又不知该做什么。

赵柏往后退了半步,赵梁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。

咳声终于停了。

赵延瘫在床头,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睁着眼,盯着三个儿子,眼神涣散,像蒙了一层雾。

“传……传……”

他开口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“传……梁……”

最后两个字,说得很模糊。

像含在喉咙里,没吐出来。

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赵楷猛地抬头。

赵柏瞳孔一缩。

赵梁浑身一颤,像被雷劈中。

陈恩跪在床边,耳朵凑到赵延嘴边。

“陛下?您说什么?”

赵延嘴唇翕动。

又吐出两个字。

还是模糊。

但隐约能辨出音节。

像“梁”,又像“良”,还像“凉”。

陈恩抬起头,看向三个皇子。

过了片刻,他开口,声音很稳。

“陛下说,传位赵梁。”

话音落下,殿里炸开了锅。

赵楷脸色瞬间铁青。

他上前一步,盯着陈恩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
“陈公公,你可听清楚了?”

陈恩垂眼。

“老奴听清楚了。”

“陛下说的是‘梁’?”

“是。”

“哪个梁?”

“安王殿下,赵梁的梁。”

赵柏立刻说道:

“是有个凉,但不是赵梁,是说天凉。”

陈恩没说话。

他跪在那里,眼神里尽是悲色。

赵楷也开口了:

“密旨未宣,谁上谁下,还未可知。”

陈恩抬起头。

他看向赵柏,眼神平静。

“殿下说得是。密旨未宣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
“那陈公公刚才的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老奴只是转述陛下的话。”

赵楷冷笑。

“转述得可真清楚。”

陈恩不再接话。

他重新低下头,盯着地面。

殿里气氛僵住了。

烛火跳跃,映着一张张或铁青或苍白或凝重的脸。

药味在空气里浮动,混着檀香,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意味。

解熹站在内阁七人中间,眉头紧皱。

他看向陈正言。

陈正言微微摇头。

两人眼神交换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。

司徒朗和魏崇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魏崇往前走了半步,开口了。

他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“陈公公,陛下病重,所言恐非本意。当务之急,是宣读密旨,以正视听。”

陈恩还没说话。
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“密旨在此。”

所有人转头。

陈正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锦囊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

锦囊用金线绣着龙纹,封口处盖着玉玺大印。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接着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锦囊上。

赵楷眼神炽热。

赵柏眯起眼。

赵梁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陈正言捧着锦囊,走到床前。他跪下,将锦囊举到赵延面前。

“陛下,密旨在此。”

赵延睁开眼。

他盯着那锦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颤抖着,碰了碰锦囊表面。金线绣的龙纹硌着指尖,冰凉。

“宣……”

他吐出两个字。

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
陈正言叩头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他站起身,转向众人。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照出肃穆的神色。他拆开锦囊封口的金线,取出里面的绢帛。

绢帛明黄,展开有一尺见方。

上面写满了字,墨迹深深,盖着玉玺大印。

陈正言清了清嗓子。

他开口,声音洪亮,在殿里回荡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
所有人跪下。

三个皇子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。内阁七人躬身垂首,屏息静气。

烛火跳跃。

映着绢帛上那些字。

陈正言念得很慢。

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。

“朕承天命,御极三十有三载。夙夜兢兢,唯恐负祖宗之托,万民之望。今病体沉疴,恐不久人世。虑及身后,特颁此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皇子。

“皇三子楷,性情温厚,勤勉好学。然优柔寡断,难当大任。”

赵楷浑身一颤。

他伏在那里,攥紧了拳头。

“皇八子柏,聪慧机敏,才思敏捷。然性情跳脱,根基未稳。”

赵柏低着头,嘴角扯了扯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
“皇五子梁,性情纯良,恭谨孝悌。虽才具寻常,然心性仁厚,可守成业。”

赵梁猛地抬头。

他盯着陈正言手里的绢帛,眼睛睁得很大,像不敢相信。

陈正言继续念。

“朕思虑再三,决意传位于皇五子梁。望其恪守祖训,勤政爱民,保我大崝江山永固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声音更沉。

“内阁七臣,当尽心辅佐,不得有违。朝中文武,各司其职,不得生乱。钦此。”

念完了。

殿里死寂。

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响,还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陈正言将绢帛收起,双手捧给陈恩。

陈恩接过,高举过头顶。

“密旨在此,诸位可要验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