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北县的夜晚，比白天冷多了。
温差很大。
冷风从旷野上刮过来，像刀子一样，割得人脸生疼。
可夜晚的神机营，依旧火红一片。
炉火烧得旺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。
从傍晚响到深夜，从深夜响到黎明。
两千工匠轮班倒，人歇炉不歇。
雪地车的轮子、雪橇的底板、扶手，铁炉的炉膛、炉盖......
一件一件地锻造出来，堆满了几个仓库。
纪梁的眼睛熬红了，庞絔的嗓子喊哑了。
可谁都没有停下来。
就连一众工匠，也是稍睡片刻，再起来赶工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早一天把雪地车造出来，前线的将士就能早一天拿到粮草。
早一天得到粮草，就能早一天把鲜卑并入大秦版图。
睡不着的扶苏，走进神机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掀开神机营的门帘，扶苏的斗篷上还落了一层雪。
白马义从依旧守在营门外。
纪梁和庞絔赶忙放下手里的活，迎上前去，躬身拱手。
“弟子参见师爷。”
“弟子见过吾师。”
扶苏摆了摆手，走到炉火旁，伸出手烤了烤，轻声问道：“铁炉做了多少了？”
庞絔拱手开口，“回吾师，今日铁炉已做八百个。”
扶苏点头，轻声再问，“石涅开采多少？”
纪梁拱手开口，“回师爷，石涅也挖了不少，堆了足足两仓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
说到这儿，纪梁顿了顿，欲言又止。
扶苏瞥了他一眼，“有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纪梁没说话，庞絔则叹了口气，“回吾师，石涅不够......”
扶苏闻言皱眉。
庞絔继续开口，“朝北县境内的石涅矿，上层的优质石涅，已经挖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下层的石涅，杂质多，火力小，烧不了多久。”
“若只供应百姓取暖，还能撑一阵子。”
“可前线的将士需要，神机营也需要......”
“这样下去，凭现在的开采进度，恐怕撑不到开春......”
听完庞絔的这番话，扶苏的眉头，渐渐皱了起来。
朝北县境内有大量石涅矿藏不假，但可开采的都是上层的石涅。
如今冬季，土比铁还硬，想往深了挖，很难很难。
可如果不解决石涅问题，朝北县的百姓和将士，就要在冰天雪地里挨冻。
这么冷的天，谁能扛得住！
深思片刻，扶苏开口，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说完，扶苏转身走出神机营。
庞絔和纪梁对视一眼后，庞絔跟着吾师前去矿区，纪梁则留在神机营，与一众工匠一同赶工。
当扶苏赶到这里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石涅矿在城外五里处，是一座矮山。
山不高，却已被挖得千疮百孔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矿洞。
矿洞口堆着成堆的石涅，大块的，小块的，黑得发亮。
扶苏蹲下身，拿起一块石涅，掂了掂，又放下。
矿洞里面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扶苏不敢贸然进去，万一塌了咋办......
虽说开采的只是上层石涅，可仍有塌方风险。
扶苏倒不是害怕，而是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，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。
所以，扶苏停在矿洞口的位置，摸了摸洞壁。
石涅层很硬，手指根本抠不动。
“庞絔，”扶苏转过身，“本太子倒是有个办法。”
听得此话，庞絔双眼一亮。
然而，扶苏的办法，并不是增加开采量的办法，而是能让石涅燃烧更持久的办法。
可即便这样，也能解燃眉之急。
不过，这个办法，需要当面演示才行。
扶苏带着庞絔，和白马义从再次返回神机营。
脱下斗篷，扶苏直接上手操作。
让人抬来一篮子石涅，扶苏抡起大锤，把石涅打成碎块。
将石涅碎块过一遍水，掺上同样过水的木屑，再掺少量黄土，少量多次淋水，然后捏成团，再用铁管在中间戳几个孔。
忙完，扶苏起身，擦了把汗，“阴干后，就能烧了。”
站在一旁的纪梁和庞絔，皆是脑袋上顶着一排大大的问号。
这样能点燃？
扶苏也没废话，而是直接让人拿来一个刚刚锻造好的铁炉。
把蜂窝石涅放入铁炉里，以大火引燃。
足足引了片刻，蜂窝石涅才算燃烧起来。
因为未阴干的蜂窝石涅里含有大量水分。
果然，效果和扶苏说的一模一样。
蜂窝石涅远远比石涅燃烧的火力更足，燃烧的时间也更长。
看到这一幕，纪梁和庞絔又是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不可思议之色。
石涅打成碎块，掺木屑，掺黄土，捏成团，戳孔？
这是什么操作？
关键，这操作还管用！
瞧着二人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，扶苏瞥了庞絔一眼，“本太子刚才的操作过程，你可记下？”
庞絔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。
扶苏直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，“那你还愣着干什么！”
“快做几个出来让本太子瞧一瞧。”
庞絔听得这话，一边拼命回忆着吾师方才的操作过程，一边开始捣鼓起来。
扶苏安静地站在一旁，看着庞絔的操作。
纪梁则是看了一小会儿后，继续开始了制作雪地车。
因为这种事，并不需要他俩同时在场。
反正神机营的操作技巧都是共享的，这也是扶苏定下的规矩。
只要还想留在神机营，便不得藏私。
庞絔深吸一口气，用锤子把大块的石涅敲成碎块，再用筛子筛出细末。
让人再次取来木屑和黄土，庞絔按照吾师方才的比例，把石涅碎掺进去，加水，搅拌。
最后揉成一团。
最后，庞絔用手把石涅团捏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球，再用铁棍在球上戳了几个孔。
七八个蜂窝石涅，就被庞絔做出来了。
还挺简单，只要做过一次，就能完全上手。
扶苏指着地面上的蜂窝石涅，“再烧一个。”
庞絔又把一个蜂窝石涅丢进铁炉里。
直到看见窜起来的火苗，庞絔才站起身，眼底闪烁着兴奋之色。
“吾师，”庞絔喉咙滚动，“这一块石涅，比之前足足耐烧将近三倍！”
纪梁忙完一个关键的部件后，也凑了过来。
看着铁炉里两块燃烧的蜂窝石涅，纪梁眼睛都亮了，“师爷这法子，太厉害了！”
“这样一来，石涅完全够用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