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洛瓦底省的丛林里,山本一郎端着步枪,跟在队伍后面缓慢前进。

这是进攻的第三天。

热带雨林闷热潮湿得像蒸笼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蚊虫嗡嗡嗡地围着人转,叮得满身是包。脚下是腐烂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会踩到蛇,吓得人一跳。

“还有多远?”前面有人问。

侦察兵回过头:“翻过这个山头,就是第一个村子。”

山本一郎擦了擦脸上的汗,继续往前走。

他是第九师团的一名普通士兵,今年二十一岁,来自九州的一个小渔村。三个月前,他还在海里捕鱼,现在却在缅甸的丛林里打仗。有时候他觉得像做梦,但身上的汗臭、蚊虫的叮咬、脚底的水泡,都在提醒他这是真的。

旁边一个老兵边走边骂:“这鬼地方,比地狱还热。英国人怎么想的,在这种地方建殖民地?”

另一个士兵接话:“他们又不用自己打仗,都是印度兵顶着。”

“也是。印度兵也惨,替英国人卖命,死了都不知道为谁死的。”

山本一郎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。他只想快点走出这片丛林,快点找到那个村子,快点完成任务,快点——活着回去。

两个小时后,侦察兵跑回来报告:“前面有村子!”

联队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,然后挥了挥手。两个大队展开队形,向那个村子包围过去。

村子很小,几十间竹楼散落在椰林间。山本一郎猫着腰,跟在队伍里向前推进。他的枪口指着前方,手指按在扳机上,手心全是汗。心脏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三百米。两百米。一百米——

村子里依然安静。

没有枪声,没有人影,连鸡狗都没有。

先头部队冲进村子。几分钟后,有人喊道:“没人!都跑了!”

山本一郎松了一口气,靠在竹楼上大口喘气。

一个老兵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椰子:“喝点水。”

山本一郎接过椰子,用刺刀砍开一个口,仰头喝起来。椰汁清甜,顺着喉咙流下去,比什么都解渴。他一口气喝完,抹了抹嘴。

“这地方,英国人根本不想守。”老兵点起一支烟,“都跑了,留个空壳子给咱们。”

山本一郎看着四周那些空荡荡的竹楼:“那咱们就这么一直追?”

“追。追到海边,追到印度。追到没有英国人为止。”老兵吸了口烟,“这就是打仗。跑得快的活,跑得慢的死。”

联队长在村子中央召集军官开会。山本一郎远远听见他们在说,下一个目标是五十公里外的小镇,预计明天下午抵达。

他靠回竹楼上,闭上眼睛。

五十公里。又要走一天。

但至少没有打仗,没有死人,没有那些可怕的枪声和惨叫。

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那士兵看起来比他小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。

“老兵,你打过仗吗?”

山本一郎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。

“打过。”

“杀过人吗?”

山本一郎没有回答。

那年轻士兵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打仗……可怕吗?”

山本一郎想了想。

“可怕。”他说,“但打起来就不觉得了。打完之后才可怕。”

年轻士兵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会想起那些被杀的人。”山本一郎闭上眼睛,“他们会出现在你梦里,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。”

年轻士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山本一郎没有睁眼,继续靠在竹楼上。

阳光透过椰子树的缝隙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十天后,第九师团横扫伊洛瓦底省。

阵亡三百余人,伤五百余人。占领全境。

当天晚上,山本一郎坐在一个英国人的庄园里,吃着缴获的罐头,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——那是后续部队在清剿残敌。他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,看着那些被收缴的武器,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疲惫的士兵。

三百余人阵亡。

三百多个名字,三百多个家庭,三百多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

他想起那个问自己“打仗可怕吗”的年轻士兵。那孩子在第三天的一次小规模交火中被打死了,一发流弹击中额头,当场就没了。山本一郎亲眼看着他倒下,亲眼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。

那孩子叫佐藤,才十九岁。

山本一郎咬了一口罐头里的牛肉,嚼得很慢。

活着的人,要继续吃。死了的人,再也不用吃了。

帕本城外,有一座小山头。

山不高,但坡度陡,树木被砍光了,暴露出一片光秃秃的斜坡。山顶上能看见战壕和机枪掩体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山下。

第十一师团联队长上田中佐举着望远镜,看着那座山。

他已经看了十分钟。

参谋长站在他身边,指着山上的工事说:“情报说,守军是一个团。大约一千五百人,英印混编。工事修了半个月,很坚固。”

上田放下望远镜。

“一个团,守这么个破山头。英国人这是想拖延时间。”

他转身面对身后的三个大队长。

“第一大队正面佯攻,吸引火力。第二大队左翼包抄,第三大队右翼包抄。迫击炮先打十分钟,压制山顶火力。”

三个大队长同时立正:“是!”

二十分钟后,迫击炮开始射击。

六门81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,炮弹呼啸着飞向山顶,在山坡上炸开一团团烟雾。泥土、碎石、碎木被抛向空中,又落下来。

“冲!”

第一大队的士兵从掩体后面跃出,向山坡冲去。

坡度陡,爬几步滑一步,累得直喘气。士兵们举着枪,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看不清前面,只知道向上,向上,向上——

山顶的机枪响了。

不是一声,是十几声同时响起。子弹像暴雨一样扫下来,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,顺着山坡往下滚。惨叫声、惊呼声、骂娘声混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