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成九年(933年)九月十八,清晨。

开封城的青石板路铺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“咔嚓”作响。韩熙载抱着账本走进四方馆时,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雾。

“太傅,”他抖落肩上的霜,“专利司九月账目出来了。”

冯道接过账本,翻开第一页,笑了:“江南的专利费,比八月少了三成?”

“是。”韩熙载点头,“崔先生以‘特许凭证暂扣期未满’为由,拖延支付。说等十月凭证返还后,一并补缴。”

“太原呢?”

“太原按时缴纳,但数额也比上月少——王先生说,九月生意清淡,交易额下降。”

“魏州?”

“魏州足额缴纳,石敬瑭还多交了五十贯,说是‘支持朝廷’。”

“草原?”

“草原超额缴纳,巴特尔说草原九月战马卖得好,专利费理应多交。”

冯道合上账本,看着窗外的晨霜:“秋风起了,有些人的心思,也跟着凉了。”

小皇子正在旁边练字,闻言抬头:“太傅,江南这是要耍赖?”

“不是耍赖,是试探。”冯道缓缓道,“看看朝廷的态度。如果朝廷睁只眼闭只眼,他们就继续拖;如果朝廷较真,他们就说‘误会’,然后补缴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当然要较真。”冯道对韩熙载说,“传话给崔先生:特许凭证暂扣,不影响专利费缴纳。九月专利费,限三日缴清。逾期一日,加罚一成;逾期三日,特许凭证……再扣三个月。”

“是!”

韩熙载转身要走,冯道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顺便告诉王先生:九月生意清淡?专利司记录了太原专营店九月交易额八千贯,比八月还多五百贯。让他解释解释,为什么交易额涨了,专利费少了?”

小皇子放下笔:“太傅,您这是……”

“查账。”冯道淡淡道,“秋风扫落叶,该清的账,都得清。”

消息传到江南驻地时,崔先生正在煮茶。

听到韩熙载的传话,他手一抖,茶水洒了半桌。

“三日缴清……逾期加罚……再扣三个月?”他喃喃重复,脸色渐渐发白。

随从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咱们怎么办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”崔先生苦笑,“缴。立刻派人去专利司,把九月专利费缴清,再加一百贯,就说……江南失误,忘记特许凭证与专利费无关了。”

“可这样太没面子……”

“面子?”崔先生看着桌上洒出的茶水,“在朝廷面前,江南还有什么面子?”

他想起主公徐知诰最新的密信:“江南当韬光养晦,暂避锋芒。专利费、商税,该缴就缴,不可因小失大。待江南水军练成,自有破局之日。”

“破局?”崔先生摇头,“朝廷这网,越收越紧,怎么破?”

但他还是照办了。当天下午,江南派人去专利司,缴清了九月专利费,外加一百贯“歉意金”。

韩熙载收到钱,笑了:“崔先生是个聪明人。”

太原那边,王先生接到质询,吓得连夜查账。

“怎么会错?怎么会错?”他翻着账本,冷汗直流,“九月交易额明明只有七千贯……等等,这五百贯是什么?”

账房小声说:“是……是卖给河北商人的那批火铳零件,记成‘机械配件’了。按《商律》,火铳零件算军器配件,专利费要高两成……”

王先生瘫在椅子上:“完了。朝廷肯定知道了。”

“先生,怎么办?”

“补缴!立刻补缴!”王先生跳起来,“再加两百贯罚金,就说太原账房疏忽,现已自查自纠,请朝廷宽恕。”

第二天,太原也把钱送来了。

韩熙载看着两笔钱,对冯道说:“太傅,这一吓,就多收了三百贯。”

“不止三百贯。”冯道翻着账簿,“江南那一百贯是‘歉意金’,不计入专利费。但太原这两百贯是罚金,要入国库的。而且……经此一事,他们再想玩花样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”

小皇子问:“太傅,为什么江南和太原的反应不一样?”

“因为江南是主谋,太原是从犯。”冯道解释,“江南知道朝廷盯着自己,所以一吓就服软;太原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,结果被戳穿,所以更慌。这就是区别对待的好处——让每个人都知道,朝廷心里有本账。”

正说着,门外通报:“魏州石相求见。”

“请。”

石敬瑭进来,没带随从,只捧着一个锦盒。

“太傅,殿下。”他行礼,“魏州九月专利费已缴,但石某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不妥——魏州在幽州的专营店,九月私下卖了一批铁器给契丹商人,虽已缴税,但未报备。石某特来请罪。”

冯道和小皇子对视一眼。

主动请罪?这倒是新鲜。

“什么铁器?”冯道问。

“三百套马镫,五百副马蹄铁。”石敬瑭打开锦盒,里面是契丹商人订购的契约副本,“都是民用铁器,但……毕竟是卖给了契丹。”

冯道看了看契约,笑了:“石相,契丹人也是人,也要骑马。卖马镫马蹄铁,不算违禁。不过……你主动来报备,这份心,朝廷记下了。”

石敬瑭松了口气:“谢太傅体谅。石某保证,以后所有交易,无论大小,都会及时报备。”

“好。”冯道点头,“魏州的特许凭证,下个月可以申请续期五年。另外,朝廷准备在幽州建一个‘边贸监管司’,石相可有人选推荐?”

石敬瑭眼睛一亮:“魏州愿出一位干吏,协助朝廷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石敬瑭走后,小皇子不解:“太傅,魏州卖铁器给契丹,您不追究?”

“马镫马蹄铁,不是刀枪铠甲。”冯道说,“契丹有了这些,马匹更耐用,能多运货、多放牧,对草原贸易有好处。而且……魏州主动报备,说明他们愿意接受监管。朝廷要的,就是这个态度。”

“那万一他们私下卖军器呢?”

“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冯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不过,石敬瑭不傻。他今天来,就是表忠心:看,我连卖马镫都报备,怎么可能卖军器?朝廷该放心了吧?”

小皇子懂了:“所以这是……以退为进?”

“对,聪明的以退为进。”冯道笑了,“不过没关系。只要他们在规则内玩,朝廷就陪他们玩。玩得久了,习惯就养成了。”

当天下午,草原的巴特尔也来了——不是请罪,是报喜。

“太傅!殿下!”他满脸红光,“草原九月卖了八百匹战马,毛毡卖了一千张,羊毛卖了五千斤!专利费按最高档缴的!另外,草原工艺学堂第一批学徒出师了,五十个人,全学会了织毛毡、处理羊毛!”

冯道接过巴特尔递上的报表,看了看:“不错。草原的专营店,可以再开一家——在太原,如何?”

“太原?”巴特尔一愣,“可草原和太原……”

“正因为有竞争,才要合作。”冯道说,“草原的战马,太原需要;太原的铁器,草原需要。两家在太原开个联合专营店,草原卖马,太原卖铁,互惠互利。”

巴特尔挠头:“可这事……得问其其格首领。”

“那就问。”冯道说,“朝廷牵线,你们谈。谈成了,朝廷给你们免税一年;谈不成,也没损失。”

“好!我这就给首领写信!”

巴特尔欢天喜地走了。

小皇子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“太傅,草原好像……真把朝廷当自己人了。”

“因为草原最实在。”冯道说,“谁对他们好,他们就对谁好。朝廷给了草原做生意的机会,给了地位,给了尊重,草原自然归心。”

“那江南、太原、魏州呢?”

“他们更复杂。”冯道望向窗外,“江南有野心,太原有技术,魏州有兵力。他们归顺朝廷,不是因为忠心,是因为利益。但只要利益在,他们就会守规矩。等守规矩成了习惯……忠心不忠心,也就不重要了。”

秋风渐起,吹落了院里的梧桐叶。

冯道看着落叶,忽然说:“殿下,老臣给您讲个故事。”

“太傅请讲。”

“从前有个老园丁,院子里种了四棵树。”冯道缓缓道,“一棵桃树,总想长得最高,抢阳光;一棵梨树,觉得自己果实最甜,很骄傲;一棵枣树,浑身是刺,不好接近;还有一棵……是榆树,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长得壮实。”

小皇子静静听着。

“老园丁怎么管呢?他不砍树,不拔树,就是定期修剪。”冯道说,“桃树长得太高,就剪掉顶梢;梨树果实太多,就疏掉一些;枣树刺太密,就剪掉些刺;榆树……就让它长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四棵树都长得很好。”冯道笑了,“桃树不再疯长,果实更甜;梨树不再骄傲,果实更大;枣树不再扎人,也能靠近了;榆树呢,成了院子里最遮阴的树。它们互相竞争,也互相依存——桃树的花粉给梨树授粉,梨树的落叶给榆树施肥,榆树的阴凉给枣树遮阳。”

小皇子若有所思:“所以朝廷就是那个老园丁,江南是桃树,太原是梨树,魏州是枣树,草原是榆树?”

“对。”冯道点头,“朝廷不用消灭谁,就是修剪、引导,让它们各自发挥长处,又互相需要。时间久了,它们就会发现:离了这个院子,自己反而活不好了。”

窗外,又一片梧桐叶落下。

“秋风起了,”冯道轻声说,“该修剪的树,也得修剪了。”

九月二十,专利司贴出新告示:“奉朝廷令,自十月一日起,对五都专营店进行‘秋季稽查’。稽查内容:账目真实性、专利费缴纳情况、违禁交易等。稽查期间,各店须全力配合。”

告示一出,全城议论纷纷。

“又要稽查?不是刚查过吗?”

“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……”

“江南刚被罚,太原刚补缴,魏州刚表忠心,草原刚报喜……朝廷这是要一网打尽?”

茶馆里,说书先生拍醒木:“……那朝廷一道令,五都齐震动!正是:秋风起处扫落叶,朝廷令下肃商纲!”

江南驻地,崔先生看着告示,长叹一声。

“主公啊主公,”他喃喃道,“朝廷这是……不让江南喘气啊。”

但他没得选。江南的专营店还在开封,工匠还在百工院,生意还要做。朝廷要查,就只能配合。

太原的王先生反应更快——立刻召集所有伙计,进行“自查培训”,确保账目“干净”。

魏州的石敬瑭最轻松——他刚主动报备过,心里有底。

草原的巴特尔……根本没当回事。草原账目最简单,一清二楚,怕什么查?

九月二十五,稽查开始。

专利司派了五队人马,每队十人,分赴洛阳、扬州、幽州、成都、汴州。带队的是郑铁嘴等“十贤”——这些老讼师、老账房,查账的本事一流。

洛阳江南专营店,郑铁嘴翻着账本,手指在算盘上飞。

“崔先生,”他抬头,“九月十五这笔交易,卖给了‘洛阳王记布庄’一百匹云锦,作价一千贯。但王记布庄的进货记录显示,只进了八十匹。还有二十匹……去哪了?”

崔先生冷汗下来了:“可能……可能是记错了?”

“记错了?”郑铁嘴笑了,“那九月十八卖给‘李记绸庄’的五十匹,李记也只进了三十匹。九月二十二卖给‘张记衣铺’的三十匹,张记只进了二十匹……都是记错了?”

崔先生说不出话。

“这些‘消失’的丝绸,”郑铁嘴合上账本,“如果老朽没猜错,是江南私下交易,没走专营店,所以没缴税、没交专利费。对不对?”

崔先生咬牙:“江南……认罚。”

“好。”郑铁嘴点头,“按《商律》,私卖罚三倍。消失的丝绸总价……两千贯,罚六千贯。另外,专营店停业整顿……一个月。”

消息传回开封,冯道笑了:“江南这是……屡教不改啊。”

小皇子问:“太傅,罚这么重,江南会不会……”

“会疼,但不会死。”冯道说,“六千贯,对江南来说,伤筋动骨,但不致命。停业一个月,才是真疼——江南在北方的生意,会被人抢走不少。”

“那江南会不会报复?”

“怎么报复?”冯道反问,“派兵打朝廷?徐知诰没那个胆子。断了贸易?江南舍不得。所以……他们只能忍。”

果然,金陵的回信很快来了:“照朝廷的意思办。江南认罚,但请朝廷看在江南多年恭顺的份上,缩短停业期。”

冯道批示:“罚金不能少,停业期可缩短为二十天。另外,江南须派一位副院正,常驻百工院,加强沟通。”

这是给个甜枣,也加强监控。

江南接受了。

太原、魏州、草原的稽查也结束了。

太原被查出三笔“错账”,罚金一千贯,但没停业——因为王先生态度好,主动补缴。

魏州一笔问题都没有——石敬瑭的主动报备,起了作用。

草原……不但没问题,还被表扬了——账目清晰,交易规范。

十月初五,稽查结果公布。

江南:罚金六千贯,专营店停业二十天。

太原:罚金一千贯。

魏州:无罚。

草原:受表彰,特许凭证续期十年。

全城热议。

“江南又被罚了!”

“太原也栽了!”

“魏州真行,一点事没有!”

“草原发了!十年!”

茶馆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:“……那江南崔先生,面如土色;太原王先生,冷汗直流;魏州石相爷,气定神闲;草原巴特尔,喜笑颜开!正是:守法经营得善果,投机取巧遭恶报!”

四方馆顶楼,冯道看着秋日晴空,对小皇子说:“殿下,秋风扫完落叶,冬天就不远了。等冬天过去,春天来时……这天下,就该变样了。”

“会变成什么样?”

“会变得更规矩,更有序,更……像一个整体。”冯道缓缓道,“虽然还会有竞争,有算计,有博弈,但都是在朝廷画的棋盘里下棋。这就够了。”

小皇子点头:“学生懂了。太傅画的这个棋盘,就是《商律》,就是百工院,就是专利司……只要大家都在棋盘里,天下就乱不了。”

“对。”冯道欣慰地笑了,“殿下能悟到这一层,老臣……就放心了。”

窗外,秋风萧瑟,但阳光很好。

阳光照在开封城的街巷上,照在专利司的匾额上,照在百工院的屋顶上。

也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、工匠、百姓脸上。

他们的脸上,有忙碌,有算计,有期待。

但少了些惶恐,多了些安稳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:在这座城里,有规矩。

有规矩,就有希望。

秋风渐起,冬天将至。

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

【本章历史小贴士】

真实历史背景:五代时期朝廷对地方势力的经济控制逐渐加强,稽查、罚没是常见手段。但如此系统的专利费稽查和区别处罚是艺术加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