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成十年(934年)二月初八,开封城。
春风还带着寒意,但百工院里已经热火朝天——工匠们不是在造展品,而是在造“展台”。按照博览会的规矩,每家势力都有个固定的展示区域,展台自己设计,但不能超过三丈见方。
“李师傅,咱们这展台是不是太简单了?”王锤子看着冶铁工坊搭的架子——就是几根铁柱撑起一块铁板,上面刻着“百工院冶铁工坊”。
“简单才好。”李师傅正往铁板上挂刀剑样品,“咱们是来展示手艺的,不是来比谁家展台花哨的。你看江南那边……”
不远处,江南的工匠正在搭一座“江南园林”微缩模型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全是木雕的,漆得金碧辉煌。
“啧啧,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赵铁柱咂舌。
“反正江南有钱。”李师傅摇摇头,“不过博览会比的是技术,不是比谁家有钱。”
正说着,郑铁嘴背着手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,一边走一边记:“江南展台超高三尺,扣分;太原展台占了两家的地儿,扣分;魏州展台用了违禁材料,扣分……”
“郑大人,”王锤子好奇,“这分扣了会怎样?”
“扣到一定程度,取消参展资格。”郑铁嘴头也不抬,“朝廷办博览会,是让大家来比技术的,不是来比排场的。”
江南领队的周主事听见了,赶紧过来:“郑大人,我们这就改,这就改!”
“改什么?”郑铁嘴瞥了他一眼,“该扣的分已经扣了。你们江南现在总分……负十分。再扣十分,就别参展了。”
周主事脸都白了:“郑大人,通融通融……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郑铁嘴合上本子,“不过,还有个补救办法——江南要是能在技术审核上加分,可以抵消扣分。你们报的十二项技术,审核通过了八项,还有四项……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新式织机,跟百工院的‘南北通用织机’有七成相似。”郑铁嘴说,“改良釉料,配方里用了朝廷专利的‘透明釉’原料。精制茶叶……这算技术吗?水密隔舱,你们自己知道问题在哪。”
周主事冷汗直流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重新申报。”郑铁嘴丢给他一张表格,“把侵权的部分去掉,把虚报的部分删掉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新目录。记住,再有一次虚报,江南直接出局。”
周主事捧着表格,灰溜溜走了。
李师傅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“师兄要是带队,绝不会这样。”
“你师兄人呢?”王锤子问。
“称病,没来。”李师傅叹气,“他知道江南的技术有问题,不想来丢人。”
“那你还给他写信?”
“写信是提醒他,别犯傻。”李师傅苦笑,“现在看来,江南犯傻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”
太原的王先生远远看着这一幕,对身边人说:“看见没?朝廷这是在立规矩。江南想耍花招,直接被掐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随从小声问。
“咱们老老实实。”王先生正色道,“太原报的八项技术,项项真实,项项过硬。朝廷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。”
魏州的石敬瑭也在观察。他走到郑铁嘴身边,递上一份清单:“郑大人,魏州想加报两项技术——‘渗碳法’和‘折叠锻打’。这是技术说明和样品,请审核。”
郑铁嘴接过来看了看:“渗碳法……魏州独创?”
“魏州改良。”石敬瑭很老实,“原本是江南的技术,魏州加了草原的皮革处理法,效果更好。”
“样品呢?”
石敬瑭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匕首。郑铁嘴拔出匕首,对着阳光细看,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。
“声音清脆,刀刃发蓝,确实是好渗碳。”他点点头,“这项技术,可以报。但要说清楚——改良自江南,加了草原法。不得隐瞒。”
“明白。”石敬瑭松了口气,“那折叠锻打……”
“这个有问题。”郑铁嘴摇头,“折叠锻打是百工院的专利技术,魏州不能直接报。除非……魏州有重大改良。”
石敬瑭想了想:“魏州的改良是……加了太原的淬火法,让折叠层更清晰。”
“样品。”
又是一把刀递上来。郑铁嘴仔细看了刀身的纹理,点点头:“这个改良可以。但专利费,魏州得跟百工院和太原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不远处,草原的巴特尔正带着几个草原工匠,往展台上挂羊毛毯子。他们的展台最简单——几根木杆支起帐篷,里面铺着羊毛毡,摆着马鞍、马镫、皮毛制品。
“巴特尔将军,”郑铁嘴走过去,“草原报的五项技术,审核全过了。不过……你们这展台,是不是太简陋了?”
“草原人就住帐篷,用皮毛。”巴特尔咧嘴笑,“技术是真的就行,展台好看有啥用?”
郑铁嘴笑了:“这话在理。草原加分——朴实无华,诚信参展。”
巴特尔乐了:“还有加分?那草原能多报几项技术不?”
“能,但必须是真技术。”
“草原会驯鹰,算不算技术?”
郑铁嘴一愣:“驯鹰?”
“对。”巴特尔招手,一个草原少年走过来,手臂上站着一只海东青,“这鹰能传信,能捕猎,能看家护院。草原人训了三代,才训出这么听话的。”
郑铁嘴看着那只神骏的海东青,沉吟片刻:“算。但得写清楚技术细节——怎么选鹰,怎么训,怎么用。”
“写!草原人不会写字,但能说,朝廷派人记!”
消息传到四方馆,冯道笑了:“草原这是……出奇制胜啊。”
小皇子正在练字,闻言抬头:“太傅,驯鹰也算技术?”
“算。”冯道点头,“技术不只是打铁织布,一切能让生活变好的手艺,都是技术。朝廷办博览会,就是要告诉天下人:无论中原草原,无论士农工商,只要有真本事,朝廷都认,都奖。”
“那江南……”
“江南走偏了。”冯道放下茶杯,“他们总想着跟朝廷较劲,总想着压朝廷一头。可技术这东西,不是较劲就能赢的。要有真才实学,要有踏实钻研。江南的心思太杂,输定了。”
正说着,韩熙载匆匆进来:“太傅,江南送来新的技术目录,删掉了四项有问题的,补了两项新的——‘双面绣’和‘金线织法’。”
冯道接过目录看了看:“这两项倒是江南的真本事。审核过了吗?”
“过了。”韩熙载点头,“郑铁嘴说,双面绣和金线织法确实是江南独有,工艺复杂,价值很高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报。”冯道说,“江南现在总分多少?”
“负五分。”韩熙载苦笑,“展台扣十分,技术审核加五分。再扣五分,就出局了。”
“给他们个机会。”冯道想了想,“告诉江南,如果能在博览会前,公开道歉——承认之前虚报技术,承诺今后诚信参展,朝廷可以……加十分。”
“道歉就加十分?”
“对。”冯道点头,“朝廷要的,不是把江南踢出局,是要江南服软。公开道歉,就是服软。服软了,朝廷就给台阶下。”
小皇子不解:“太傅,这样会不会太便宜江南了?”
“便宜?”冯道笑了,“殿下,让江南当众道歉,比罚他们一万贯还难受。这一道歉,江南的面子就没了。面子没了,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韩熙载懂了:“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江南驻地,周主事听到韩熙载的传话,脸涨得通红。
“公开道歉?这……这太羞辱人了!”
“朝廷说了,道不道歉,江南自己选。”韩熙载淡淡道,“道歉,加十分,总分正五分,安心参展。不道歉,负五分,再犯一次错,直接出局。周主事,您自己掂量。”
周主事瘫坐在椅子上。
道歉,江南颜面扫地;不道歉,可能连参展资格都没了。
“我……我得请示金陵。”
“可以。”韩熙载起身,“不过要快。二月十五之前,必须答复。”
韩熙载走后,周主事立刻写信,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。
三天后,回信来了。
信是徐知诰亲笔,只有一句话:“江南可道歉,但须朝廷保证:博览会评审公平公正,不得故意打压江南。”
周主事拿着信去找冯道。
冯道看完信,笑了:“江南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朝廷办博览会,求的就是公平公正。告诉徐知诰,朝廷可以保证公平,但江南也要保证——从此诚信为本,不再弄虚作假。”
“江南保证!”
二月十五,专利司门口贴出告示:“江南虚报技术,现公开致歉。今后参展,必诚信为本。朝廷念其态度诚恳,特加十分以资鼓励。”
告示前围满了人。
“江南道歉了?”
“被朝廷抓包了吧!”
“不过朝廷也大度,还给加分……”
“这面子给的……”
茶馆里,说书先生又有新素材了:“……那江南周主事,面红耳赤,当众宣读致歉书!正是:弄虚作假终露馅,诚信为本才是真!”
江南工匠们躲在驻地,好几天不敢出门。
倒是太原、魏州、草原的人,大大方方地继续布置展台。
王先生对工匠们说:“看见没?跟朝廷耍心眼,就是这个下场。咱们太原,一步一个脚印,稳稳当当。”
石敬瑭教育随从:“魏州以后做任何事,都要实实在在。朝廷的眼睛,雪亮。”
巴特尔最实在:“草原人不会耍心眼,所以草原不用道歉。多好!”
二月二十,展台基本搭完了。
百工院的展台最朴素,但内容最丰富:冶铁工坊挂了十把不同类型的刀剑,从最基础的环首刀到最新的夹钢刀;织造工坊展示了从丝绸到羊毛到丝毛混纺的全系列布料;火药工坊摆着三种火药样品,旁边还放着演示用的陶罐……
江南的展台最华丽,但内容……只剩八项技术。不过那双面绣和金线织法的样品,确实精美绝伦,吸引了不少人驻足。
太原的展台最“硬核”——全是军械相关。迅雷铳、火炮模型、铠甲、马具……杀气腾腾。
魏州的展台最“实用”——农具、工具、日常铁器,样样扎实。
草原的展台最“特别”——除了皮毛制品,还有活鹰展示。那只海东青站在架子上,威风凛凛,引得孩子们围着看。
二月二十五,冯道带着小皇子巡视展区。
走到江南展台时,周主事紧张地迎上来:“太傅,殿下。”
冯道看了看那双面绣:“手艺不错。不过……这金线,好像掺了铜?”
周主事一愣:“太傅好眼力。确实掺了少许铜,为了增加光泽。”
“掺了多少?”冯道问。
“一……一成。”
“写清楚。”冯道说,“技术说明上,要写明原料配比。含糊其辞,又算虚报。”
周主事汗都下来了:“是!这就写!”
走到太原展台,王先生自信满满:“太傅请看,这是太原最新的‘连珠铳’,可以连发五弹。”
冯道拿起那支火铳,看了看结构:“击发装置用了江南的弹簧?”
王先生脸一红:“是……是买了江南的专利。”
“写清楚。”冯道放下火铳,“用了谁的技术,花了多少钱,都要写清楚。博览会要展示的,不光是技术本身,还有技术合作的成果。”
“明白!”
魏州展台前,石敬瑭主动介绍:“太傅,这是我们改良的曲辕犁,用了草原的牛皮做挽具,更耐用。”
“好。”冯道点头,“这就是融合的典范。中原的犁,草原的皮,各取所长。”
草原展台最热闹。巴特尔正教孩子们怎么跟鹰互动。
“太傅!”他看见冯道,跑过来,“这只海东青,能认出三十个不同的指令!”
“怎么训的?”小皇子好奇。
“从小养,每天陪,慢慢教。”巴特尔说,“草原人训鹰,就像养孩子,得有耐心。”
冯道笑了:“这个技术,应该推广。军队可以用鹰传信,商人可以用鹰护货,百姓可以用鹰看家。”
“朝廷要学,草原教!”巴特尔拍胸脯。
巡视完,冯道和小皇子回到四方馆。
“太傅,”小皇子说,“现在看来,各家都有真本事。”
“对。”冯道点头,“所以博览会才要办。让大家亮出家底,互相看看,互相学学。看了别人的好,才知道自己的不足;看了自己的长,才知道怎么跟别人合作。”
“那江南……”
“江南的技术底子还是厚的。”冯道说,“双面绣、金线织法,确实是绝活。朝廷该认的要认,该奖的要奖。不过……该打的巴掌,也得打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评审。”冯道眼中闪着光,“博览会设三个大奖:最佳创新、最佳融合、最佳实用。江南的技术,最多能拿一个‘最佳创新’——因为双面绣确实创新。但‘最佳融合’,肯定是魏州或草原;‘最佳实用’,肯定是太原或百工院。江南想全拿?不可能。”
小皇子懂了:“这样江南就知道,光有技术不行,还得会融合、会实用。”
“对。”冯道说,“而且评审要公开,要让大家心服口服。等结果出来,江南不服也得服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看着呢。”
二月二十八,离博览会还有五天。
开封城里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气氛。各地的商人、工匠、学者,陆续涌进开封。客栈爆满,茶馆生意兴隆,连摆摊的小贩都多了三成。
专利司门口排起了长队——都是来申请“技术观摩证”的。持证者可以在博览会期间,近距离观看技术演示,还能跟工匠交流。
“观摩证,一张十贯,限购三张。”郑铁嘴在门口吆喝,“先到先得,卖完为止!”
“我要三张!”
“我要两张!”
“给我留一张!”
队伍里,有穿着华服的商人,有风尘仆仆的工匠,还有操着各地口音的“观察员”。
人群中,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人,默默观察着这一切。
他是徐知诰派来的密探,任务只有一个:看朝廷怎么办这场博览会,看江南有没有机会……
可他看来看去,只看到四个字:天罗地网。
从展台布置到技术审核,从观摩证发放到评审规则,朝廷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把所有人都框得死死的。
想捣乱?没机会。
想作弊?没可能。
想翻盘?没希望。
中年人叹了口气,摘下斗笠,露出苦笑。
“主公啊主公,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局……江南破不了。”
但他还是得继续看,继续报。
因为这是他的任务。
也是江南……最后的挣扎。
夜幕降临,开封城灯火通明。
百工院里,工匠们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江南驻地里,周主事在反复检查展品。
太原驻地里,王先生在训练工匠怎么讲解。
魏州驻地里,石敬瑭在推演评审过程。
草原驻地里,巴特尔在喂鹰。
四方馆顶楼,冯道和小皇子看着满城灯火。
“太傅,”小皇子轻声问,“五天后,会顺利吗?”
“会。”冯道很肯定,“因为朝廷准备充分,因为规则公平,因为……人心思安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,”冯道望向远方,“该谈正事了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天下归一的正事。”冯道缓缓道,“等博览会办完,等所有人看到朝廷的技术、朝廷的规矩、朝廷的气度,那时候,就该坐下来,谈谈怎么结束这乱世了。”
小皇子心中一震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
但真到了眼前,又觉得……太快了。
“太傅,能成吗?”
“能。”冯道转头看着他,“因为殿下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窗外,春风渐暖。
吹过开封城的街巷,吹过百工院的屋顶,吹过那些紧张又期待的人心。
五天后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即将开始。
而战争的结局,早已注定。
因为执棋的人,是冯道。
落子的人,是朝廷。
观棋的人……是全天下。
【本章历史小贴士】
真实历史背景:五代时期确有各类技艺比赛和展示活动,但如此系统的“天下技术博览会”是艺术加工。南唐(江南)的丝绸、刺绣技术确实闻名,太原的军事技术、草原的驯鹰术都有历史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