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永十六年春,长崎。

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朴树。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说什么。

“真要走?”

三郎站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闷。

悠斗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

三郎低着头,不说话。

悠斗走过去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
三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去多久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也许几个月,也许一年。”

三郎的嘴抿了抿。

“那这儿怎么办?”

悠斗看着他,笑了。

“有你啊。”

三郎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“对,”悠斗说,“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,也该自己看病了。”

三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悠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——仁心堂的木牌,递给他。

“拿着。”

三郎看着那块木牌,一动不动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我不是你先生,”悠斗打断他,“彭先生才是。我只是替他看着。”

他把木牌塞进三郎手里。

“好好干。”

三郎攥着那块木牌,眼眶有些红。

悠斗转过身,背起包袱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三郎站在院子里,站在那棵朴树下,手里攥着那块木牌,正看着他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从长崎到江户,要走一个月。

悠斗沿着东海道一路往东。这条路他走过一次,十几年前,从大坂到长崎。那时候是一个人,现在也是一个人。

但不一样了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不知道要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。

现在他知道。

他知道自己要去见谁。知道要做什么。知道——

有人在等他。
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,路过一间茶棚。他坐下来歇脚,要了一碗茶。

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,话也多。

“客官这是去哪儿啊?”

“江户。”

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江户好啊,大地方,”她一边倒茶一边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,热闹得很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老板娘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。

“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。”

悠斗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怎么不太平?”

老板娘左右看了看,凑近他。

“有人在查什么,”她说,“说是跟外国人有关系。抓了好几个人了。”

悠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抓的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,”老板娘说,“听说是做买卖的。”

她直起身,叹了口气。

“锁国之后,这些事越来越多了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喝完茶,付了钱,继续赶路。

江户,桔梗屋。

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,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。春天了,树又活了。

“少爷。”

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桔梗没有回头。

“长崎那边有消息吗?”

林掌柜顿了顿。

“有,”他说,“他出发了。走的是东海道。”

桔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才出发,”林掌柜说,“到这儿还得一个月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嫩芽。

一个月。

快了。

“少爷,”林掌柜犹豫了一下,“最近外面有点不太平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林掌柜压低声音。

“有人在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商人。抓了好几个了。”

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咱们呢?”

“咱们没事,”林掌柜说,“但小心点好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道了,”她说,“你去忙吧。”

林掌柜退了下去。

桔梗一个人站在柿树下,看着那些嫩芽。

她想起悠斗。想起他在长崎学的那些医书。想起那些荷兰人。想起约翰。

那些东西,会不会也被人盯上?

骏府城,目付所。

直政坐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,面前摊着一沓密报。这些天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,越来越让人头疼。

有人在查那些跟外国人有来往的商人。不是幕府的人,是另一拨人。

谁?

他不知道。

但那些被抓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失踪了,有的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
“松平大人。”

一个下属跪在门口。

“江户来信。”

直政接过信,拆开。

是桔梗写的。信上说,悠斗已经出发了,走的是东海道。说最近外面不太平,让他小心。

直政看着那封信,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外面阳光很好,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。
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

“锁国,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事,乱了里面的人。”

可里面的人,自己先乱了。

东海道上,悠斗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半个月,过了骏府,快到江户了。

路上的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热闹。有挑担的小贩,有赶路的商人,有骑着马的武士。每个人都忙着赶路,忙着做自己的事。

但悠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
那些武士,有些人的目光,会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。

那些路人,看见他走过来,有些人会低下头,加快脚步。

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。

那天晚上,他住在一间小客栈里。店主人是个老头,话不多,但眼睛很利。

“客官从哪儿来?”

“长崎。”

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长崎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边荷兰人多吧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老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客官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医师。”

老头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
那天夜里,悠斗睡不着。

他躺在铺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想着那些不对劲的目光。

桔梗信上没说江户出了什么事。

但肯定出事了。

第二天,他继续赶路。

中午的时候,路过一个小镇。镇上很热闹,有集市,人来人往的。他停下来,想找间铺子吃点东西。

刚坐下,就听见有人在喊。

“让开让开!”

一队武士从街上冲过去,骑着马,跑得很快。街上的人赶紧让开,有的躲慢了,被撞倒在地。

悠斗站起来,看见那队武士冲进一间铺子,把里面的人拖出来。

“就是他!”

“抓起来!”

那个人被按在地上,拼命挣扎。

“我什么都没做!我就是个做买卖的!”

没人听他的。

他被绑起来,拖走了。

街上的人看着,没人敢出声。

等那队武士走远了,才有人小声嘀咕。

“第三个了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谁知道,说是跟外国人有来往。”

悠斗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跟外国人有来往。

他就是从长崎来的。

他认识荷兰人。

他看过荷兰人的书。

那天晚上,悠斗没有住店。

他连夜赶路,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月亮很亮,照在路上,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
“糊糊涂涂一辈子,不如清清楚楚一天。”

他现在清清楚楚了。

但清清楚楚,有时候也很可怕。

天亮的时候,他到了江户。

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座巨大的城门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。

“喂,你是做什么的?”

一个守门的武士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他。

悠斗深吸一口气。

“医师,”他说,“从长崎来。”

武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
“长崎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武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悠斗迈开腿,走进那座城门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。

江户。

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