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永十六年三月十八,夜。

无月。

桔梗屋的后院里,只有一盏灯还亮着。悠斗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医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边。

“还不睡?”

桔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薄褂子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“怕?”

桔梗想了想。

“不怕,”她说,“但有点烦。”

悠斗笑了。

“烦什么?”

桔梗看着那盏灯,看着那跳动不息的火焰。

“烦那些人,”她说,“跟苍蝇似的,赶不走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们坐在一起,在灯下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远处有更夫走过,敲着梆子,一下一下的。近处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
然后,他们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
很轻。很细。像脚步声。

桔梗猛地站起来。

悠斗也站了起来。

他们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,同时吹灭了灯。

屋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不是一个人。是好几个人。

悠斗蹲在窗边,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,往外看。

黑暗里,有几个黑影正在靠近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小心,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是刀。

“几个人?”

桔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很轻。

悠斗数了数。

“五个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后门呢?”

悠斗看不见后门的方向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桔梗站起来,拉着他,往后院深处走。

那里有一间小屋,是放杂物的。很小,很暗,藏在柿树后面。

他们钻进去,把门关上。

屋里堆满了东西,很挤,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。但他们顾不上那些,只是蹲在角落里,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就在外面。

“搜!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
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。东西被扔在地上,门被踢开,柜子被推倒。

悠斗蹲在杂物堆里,听着那些声音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桔梗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
很凉。

但很紧。

“这边!”

有人喊了一声。

脚步声朝后院来了。

悠斗透过门缝往外看。两个黑影正在靠近那棵柿树。他们走得很慢,手里的刀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。

“屋里没人?”

“没人。往前厅去了。”

“再搜搜后院。”

那两个黑影开始翻找。他们把柴堆踢开,把水缸掀翻,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一遍。

最后,他们站在了杂物间门口。

悠斗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桔梗握紧了他的手。

门被拉开了。

一道黑影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
屋里很暗,堆满了东西,什么都看不清。

那人往里走了两步,用刀捅了捅那些杂物。

刀尖从悠斗脸边划过,只差一寸。
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
那人又捅了几下,什么也没捅到。

“没人。”
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悠斗和桔梗蹲在黑暗里,谁都没有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外面安静了。

悠斗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,探出头去。
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柴堆散了,水缸翻了,柿树的枝丫被砍断了几根,落在地上。

没有人。

“走了?”

桔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他们从杂物间里爬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被翻过的地方。

“少爷!”

林掌柜的声音从前厅传来。桔梗快步走过去,看见他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。

“林叔,你没事?”

林掌柜摇了摇头。

“我躲在地窖里,”他说,“他们没找到。”

桔梗松了一口气。

她转过身,看着悠斗。

悠斗站在柿树下,看着那些被砍断的枝丫。

“他们要找什么?”

桔梗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信,”她说,“还有知道那些事的人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弯下腰,捡起一根被砍断的树枝。枝丫上还带着几片嫩叶,在月光下,微微颤动。
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是你爹种的?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悠斗把那根树枝插在树下的土里。

“种上,”他说,“也许能活。”

桔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月光下,很亮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怪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直政来了。

他一进屋,就看见那片狼藉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他们来了?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直政蹲下来,看着那些脚印。

“五个人,”他说,“都是练家子。”

悠斗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他们是谁?”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道,”他说,“黑川组的人。”

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。
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
直政站起来,看着她。

“会,”他说,“没找到东西,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
悠斗开口了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直政想了想。

“我去查,”他说,“查清楚他们的主子是谁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你们小心。”

他推开门,消失在晨光里。

那天白天,桔梗没有开门做生意。

她和悠斗一起,把被翻乱的东西收拾好。柴堆重新码起来,水缸重新立起来,那根被插在土里的树枝,她浇了水,又看了看。

“能活吗?”

悠斗站在她旁边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试试看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他们站在柿树下,看着那根细细的树枝,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嫩叶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咱们能活到什么时候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有时候说话,像个老头子。”

悠斗笑了。
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有时候说话,像个老太太。”

桔梗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很短,很轻,但很真。

那天夜里,直政回来了。

他一进屋,脸色比早上更沉。

“查到了?”

直政点了点头。

“谁?”

直政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黑川组的后台,”他说,“是松平家的人。”

桔梗愣住了。

松平家。

直政的家。

直政看着她。

“不是我父亲,”他说,“是我父亲的——旧部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直政继续说。

“我父亲死后,有些人不安分。他们知道那些事,知道那些信。他们怕那些东西被人翻出来。”

悠斗开口了。
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
直政看着他。

“想找到那些信,”他说,“想杀掉所有知道那些事的人。”

屋里一片寂静。

桔梗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夜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春天的寒意。

“他们想要,”她轻声说,“就让他们来拿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
“我爹的信,我留着。那些事,我知道。他们要是敢来,我就敢等。”

直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我等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