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永十六年三月二十二,江户城下町。

桔梗坐在后院那棵柿树下,面前摊着那些信。十几封,每一封都发黄了,边角都脆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来。

是她爹的字。

她一封一封地看,看得极慢。

第一封,写的是她爹第一次去骏府的事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刚成家,女儿才三岁。有人让他送一样东西,他送了。不知道送的是什么,只知道那人给了他一笔钱,够他用一年。

第二封,写的是第二次。还是送东西。还是不知道送的是什么。但这次见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眼睛很亮的老人。

第三封,第四封,第五封……

越往后,信越短,字迹越潦草。

最后一封,只有几行字:

“信纲兄如晤:

见字如面。

这些年来,多谢照拂。我知你为难,也知你尽力。

有些事,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不怪任何人。

只一件事放心不下——小女年幼,若我不在,望兄念在旧谊,暗中照看一二。不必让她知道,只需让她好好活着。

宗元顿首”

桔梗看着那封信,眼泪落了下来。

“看完了?”

悠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桔梗没有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悠斗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桔梗擦了擦眼泪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叠好,收进一个木匣里。

“这些信,”她开口了,“你说,该怎么处理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想留着,”她说,“留着,就有人记得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留着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不怕?”

悠斗愣了一下。

“怕什么?”

桔梗指了指那个木匣。

“这些东西,要是被人发现,会死人的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“怕,”他说,“但你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
桔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晨光里,很亮。

江户城,评定所。

直政跪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。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他在想那个人。

松平元康。

他父亲的——弟弟。

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。父亲活着的时候,从来没提过。

是真的吗?

还是假的?

“松平大人。”

一个下属跪在门口。

“有人求见。”

直政抬起头。

“谁?”

下属递上一张名帖。

直政看了一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

名帖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松平元康”。

直政在一间小屋里见到了那个人。

还是那身深色的衣服,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坐在那儿,看见直政进来,点了点头。

“来了?”

直政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松平元康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我说过了,”他说,“我是你父亲的弟弟。”

直政盯着他。

“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你。”

松平元康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很苦。

“他当然不会提,”他说,“因为我是被赶出松平家的。”

直政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松平元康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。

“当年,”他开口了,“你父亲和我,都在家康手下做事。他做的是明面上的,我做的是暗地里的。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松平元康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那些信,那个姑娘的爹,都是经我手办的。我知道那些事,知道那些人,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
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”松平元康说,“家康死了。你父亲成了松平家的当家。他让我走。”
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
“他说,你知道得太多了。留着,会出事。”

直政看着他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
松平元康笑了。

“因为我听话,”他说,“我真的走了。走得远远的。一走就是三十年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现在,有人不让我安生了。”

那天下午,直政回到桔梗屋。

桔梗和悠斗坐在后院那棵柿树下,面前摆着那个木匣。看见他进来,两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直政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真的是我叔叔。”

桔梗愣住了。

“你信他?”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信,”他说,“但他说的那些事,是真的。”

悠斗开口了。

“什么事?”

直政看着他。

“你爹那些信,”他说,“是他经手办的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直政继续说。

“他说,有人不让他安生了。黑川组的人,就是冲他来的。”

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。

“他什么意思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他让我们小心。”

那天晚上,悠斗又睡不着了。

他躺在铺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想着那些事。

松平元康。黑川组。那些信。

那些人,到底想要什么?

门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悠斗老实回答:“想那些事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他们坐在一起,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远处有更夫走过,敲着梆子,一下一下的。近处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咱们该怎么办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事?”

悠斗转过头,也看着她。
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。”

桔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那双很亮的眼睛上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,桔梗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把那个木匣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“这些信,”她说,“我留着。”

直政看着她。

“你确定?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确定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桔梗把木匣收起来,放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
“我爹没白死,”她说,“我也不白活。”

直政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跟你爹真像。”

桔梗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“猜的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棵柿树。阳光照在树上,照在那些嫩绿的叶子上,照在那根插在土里的树枝上。

那根树枝,活了。

叶子挺起来了,绿了。

桔梗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根细细的枝条。

“活了。”

悠斗站在她身后。

“活了。”

桔梗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悠斗愣了一下。

“谢什么?”

桔梗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棵柿树上,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。

远处传来街上的声音,热热闹闹的。

活着。
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