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文三年冬,江户。

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柿树。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吹得那些细枝微微颤动。

“先生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没有回头。

“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
悠斗接过信,拆开。

是桔梗写的。信上说,今年的柿子酿了酒,给他留了一坛。说那棵小树又长高了,比她高出半个头。说——

“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
悠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阿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今天病人多吗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不多,”他说,“就几个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看完这几个,去桔梗屋。”

桔梗屋的后院里,桔梗坐在那棵柿树下。

旁边那座坟,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悠斗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来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又瘦了。”

悠斗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有吗?”

桔梗笑了。

“有。”

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坛子,放在他面前。

“酒。”

悠斗接过坛子,打开。一股酒香飘出来,带着柿子的甜味。

“好香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今年的特别好。”

悠斗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
甜的。暖的。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
“好喝吗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也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
他们坐在柿树下,喝着酒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他们不觉得冷。

“悠斗。”

桔梗放下酒碗,看着他。

“你说,三郎在长崎,怎么样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应该还好,”他说,“阿部前几天刚从他那儿回来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他比你大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大两岁。”

桔梗笑了。

“那也老了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桔梗看着那棵柿树。

“咱们都老了。”

悠斗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还是凉的。但很紧。

“老了也得活着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说了多少年了?”

悠斗也看着她。

“说了六十年了。”

桔梗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冬日的阳光下,很暖。

那天下午,直政又来了。

他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桔梗看见他,站起来,扶他坐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?这么冷的天。”

直政摆了摆手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有事要说。”

悠斗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事?”

直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他们面前。

“幕府来的。”

桔梗接过信,拆开。

信上说,北边又发现了异国船。这次不是一艘,是好几艘。说那些人上了岸,和当地人换了东西。说——

“他们自称‘俄罗斯人’。”

桔梗把信递给悠斗。

悠斗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又是他们。”

直政点了点头。

“这次不一样,”他说,“这次他们上岸了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直政,你不是说不查了吗?”

直政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苦。

“不查了,”他说,“但人家来了,能不看吗?”

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人又坐在柿树下。

月亮很亮,照在树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
“悠斗。”

悠斗看着直政。

直政端着酒碗,看着那轮月亮。

“你说,那些人为什么要来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也许是想来看看。”

直政看着他。

“看看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就像咱们想看外面的世界一样,”他说,“他们也想看看咱们。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桔梗在旁边开口了。

“那看完之后呢?”

悠斗摇了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三个人沉默着,喝着酒,看着月亮。

风吹过来,冷冷的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

“悠斗。”

悠斗看着桔梗。

桔梗端着酒碗,脸上带着酒意。

“你说,咱们还能看到那一天吗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哪一天?”

桔梗指了指北方。

“那些人来的那一天。”

悠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许能,”他说,“也许不能。”

桔梗笑了。
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跟没说一样。”

悠斗也笑了。

“本来就是不知道的事。”

那天夜里,悠斗没有回仁心堂。

他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客房里。

夜里,他躺在铺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裂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

门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躺下。

他们躺在一起,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风很大,呼呼地刮着,吹得窗纸直响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怕吗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怕什么?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怕那些人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约翰说过的话——“那些国家都在往东边来。总有一天,会到这儿。”

现在,他们来了。

“不怕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悠斗也看着她。

“因为怕也没用。”

桔梗笑了。

那笑声在黑暗里,很短,很轻,但很真。
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对。”

第二天,悠斗醒来的时候,桔梗已经不在了。

他坐起来,推开窗,看见她站在柿树下,正在给那棵小树绑草绳。

风很大,吹得她的白发乱飞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出去。

“干什么呢?”

桔梗没有回头。

“绑绳子,”她说,“天冷,别冻着。”

悠斗走过去,帮她扶着树枝。

两个人一起,把那棵小树绑得严严实实。

绑完之后,桔梗拍了拍手,看着那棵树。

“明年就能长更高了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能活。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也说了六十年了。”

悠斗笑了。

“六十年,”他说,“够长了。”

桔梗也笑了。

他们站在柿树下,站在那片冬日的阳光里,站在那片光秃秃的枝丫下面。
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
但他们不觉得冷。

因为还活着。

因为还在一起。

因为——

还能看见明年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