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以后

冬天过去了。

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冒出新芽,一点一点嫩绿的颜色,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格外显眼。阿诚不在了,没人再数叶子。但张矛每天早上还是会抬头看一眼,看看又多了几颗芽。

小静开学了,每天早出晚归。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凑到桌前,虽然那些玉牌已经空了,但她还是会对着它们说几句话。

“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分。比上次高五分。”

“食堂的饭不好吃,我想吃张哥做的面。”

“你们在那边好吗?”

空玉牌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她还是说。

周无影每天早上起来,还是会把那些空玉牌擦一遍。一共十四块,他一块一块拿起来,用软布轻轻擦,再一块一块放回去。

张矛有时候看着他擦。

“它们都空了。”

周无影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还擦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擦惯了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那就擦。”

周无影也笑了。
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裹。

“张矛?”

张矛走过去。

“是我。”

年轻人把包裹递给他。

“您的。寄件人没写名字,就写了‘路人’两个字。”

张矛愣了一下,接过包裹。

很轻。

他打开。

里面是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恩”字。

旁边还有一张纸条:

“我又捡到了。还是麻烦你们。——那个又变成路人的路人”

张矛看着那块玉牌,笑了。

周无影走过来,也笑了。

“又来了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又来了。”

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,放在桌上。

那个新的光点很淡,缩在角落里。

张矛看着它,轻轻说:

“别怕。会找到的。”

光点颤了颤。

周无影站在他旁边。

“我去找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一起。”

那天晚上,张矛把那块新玉牌的事告诉了大家。

小静听完,问:“那个路人,到底是谁?”

张矛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一直在捡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也许他也在等。”

小静愣了一下。

“等什么?”

周无影看着那块新玉牌。

“等他的那一天。”

小静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他的那一天,什么时候来?”

没人回答。

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。

“总会来的。”

他看着那块新玉牌。

“就像它们一样。一个一个,都会来的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张矛和周无影出发了。

这一次还是往西。光点指的路,还是那么偏。火车、汽车、走路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张矛踩着山路,看着两边的山。
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每天捡到这些玉牌,是从哪儿捡的?”

周无影走在他前面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送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也许他送不过来。也许他只能捡,不能送。”

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
“那我们就是替他送的。”

周无影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他算不算也在帮忙?”

周无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算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四天后,他们找到了。

还是一个小村子,还是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一个人住在一间破房子里。

她看到那块玉牌,哭了很久。

那是她儿子的。儿子走了十五年,她等了十五年。

周无影把玉牌递给她。

“它在等您。”

老太太捧着玉牌,眼泪一直流。

“儿啊,娘可等到你了。”

光点亮得刺眼。

回去的路上,张矛一直没说话。

走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等的那一天,会是什么样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会有一个人,像咱们这样,替他送。”

张矛看着他。

“那个人会是咱们吗?”

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许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那就等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
山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
第六天傍晚,他们回到尘外居。

院子里,小静正在和那块新来的光点说话。看到他们,她跑过来。

“找到了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小静看着他们。

“累不累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
小静笑了。

周茂生从屋里出来。

“又送走一个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又一个。”

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。

“十五个了。”

周无影站在他旁边。

“还有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还有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
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。

他笑了。

周无影走过来,也笑了。

日子还长。

慢慢过。

第七十二章春天

第十六块玉牌送走的时候,香椿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。

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风吹过来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张矛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以前阿诚在的时候,每天都要飘上去数叶子,数完回来汇报,虽然从来没数对过。

现在没人数了。

但叶子还是照样长。

那块玉牌的主人是个老头,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山里头。周无影和张矛走了五天才找到他。他接过玉牌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

“这是我儿子的。”他说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
周无影点点头。

“它在等您。”

老头把玉牌贴在胸口,眼泪流下来。

“儿啊,爹来晚了。”

光点亮得刺眼。

回去的路上,张矛忽然问。
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每天从哪儿捡的这些玉牌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也许到处都有。”

“它们怎么跑到他那儿的?”

周无影看着远处的山。

“也许有人在送。”

张矛愣了一下。

“谁在送?”

周无影没说话。
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阿诚?”

周无影还是没说话。

但张矛觉得他猜对了。

第十七块玉牌送来的时候,已经是春末了。

那个布包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,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张矛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开门先看一眼,有就捡起来,没有就进屋喝茶。

周无影也习惯了。

他擦完那些空玉牌,就过来看新的。看完,两个人商量往哪个方向走。

这一次是往北。

光点指的路,越来越远。

他们走了七天。

火车坐了两天,汽车坐了两天,走路走了三天。最后一天下着雨,山路滑得站不住脚,张矛摔了三跤,浑身是泥。

周无影比他好一点,但也摔了一跤。

“这地方也太偏了。”张矛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
周无影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
“它在等。”

张矛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
傍晚,他们终于到了。

一个只有两户人家的小村子,藏在山坳里,四周全是树。他们找到那户人家,门开着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发呆。

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。

老太太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总算等到了。”

她把玉牌收进怀里,没有哭,只是笑。

张矛看着她。

“您不问问我们从哪儿来的?”

老太太摇摇头。

“不问。来了就行。”

她在门口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里走。

“进来喝口水吧。走这么远,累了吧。”

张矛和周无影对视一眼,跟着她进去。
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。

房子很破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,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。她话不多,只是偶尔看一眼怀里的玉牌,笑一笑。

张矛问:“那是谁的?”

老太太想了想。

“我儿子的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“走了四十年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走的时候才三岁。发高烧,没挺过来。”
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您等了四十年?”

老太太点点头。

“就他一个。不等他等谁。”

周无影看着她。

“您知道它会回来?”

老太太笑了。

“知道。它说过。”

第二天早上,他们要走。

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。

“后生,谢谢你们。”

张矛摇头。

“不用。”

老太太看着他们。

“以后还会来吗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有需要就来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。

“那行。我等你们。”

她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“对了,那个送玉牌的小孩,你们认识吗?”

张矛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小孩?”

老太太笑了。

“一个小孩。飘着的,话很多。他把我儿子的玉牌送到我门口,然后说,让我等着,会有人来接。”

张矛愣住了。

周无影也愣住了。

老太太看着他们的表情,又笑了。

“看来你们认识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,很久没动。

回去的路上,张矛一直没说话。

走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
周无影看着他。

“笑什么?”

张矛摇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阿诚那小子,还挺能干。”

周无影嘴角弯了弯。

“他一直都能干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
山路很长。

但心里很暖。

第六天傍晚,他们回到尘外居。

小静在院子里等着,看到他们,跑过来。

“找到了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小静看着他们。

“那个老太太怎么样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挺好。等了四十年,总算等到了。”

小静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四十年……好长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是挺长。但她等到了。”

小静点点头,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。

张矛和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。

周茂生从屋里出来。

“又送走一个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第十七个。”

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。

“还有吗?”

张矛看着门外。
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
门口空空的。

没有布包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屋。

周无影正在泡茶。

“今天没有?”

张矛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周无影点点头,把茶递给他。

“也许明天有。”

张矛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“也许。”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空玉牌上。

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是在晒太阳。

小静从楼上下来,揉着眼睛。

“今天没有?”

张矛摇头。

小静想了想。

“那以后都没有了?”

张矛没说话。

周无影看着门外。

“也许。也许还有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有就来。没有就过。”

小静点点头,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。

虽然它们早就空了。

但她还是每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