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夏日

夏天到了。

院子里的香椿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密得看不见天。知了从早叫到晚,吵得人脑仁疼。但没人去赶它们,反正也赶不完。

小静放暑假了,每天在院子里写作业。写着写着就走神,抬头看那些叶子,看一会儿,又低头写。

“张哥,阿诚以前数叶子,数到多少片来着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没数清过。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
小静笑了。

“那他数什么?”

张矛也笑了。

“数着玩。”

周无影还是每天擦那些空玉牌。

十七块,一块一块擦,擦完放回去。有时候擦着擦着,他会停一下,看其中一块,看一会儿,再继续擦。

张矛有一次问他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看它们还在不在。”

张矛愣了一下。

“它们早就走了。”

周无影点头。

“知道。但还是想看一眼。”

张矛没再问。

那天下午,邮差又送来一封信。

这次是给张矛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尘外居张矛收”,没有寄件人地址。

张矛拆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,站在一座山上,背后是连绵的青山。他笑得很开心,手里举着一块玉牌。
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

“找到家了。谢谢。——那个等了八年的儿子”

张矛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,和之前那张老夫妻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周无影走过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

“他也找到了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周无影看着墙上那两张照片。

“越来越多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是好事。”

傍晚,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。

他在院子里飘了一圈,最后停在香椿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。

“以前阿诚在的时候,这个时候肯定在数叶子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他也在数。”

张矛看着他。

“在哪儿数?”

张无血指了指天上。

“在那边。数那些光点。”

张矛抬头看天。

天还没黑,看不到星星。

但他知道,晚上会有很多。

那天晚上,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上是满天的星星。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周无影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张矛看着星星。

“想阿诚现在在干什么。”

周无影也看着星星。

“可能在数光点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也可能在跟它们说话。”

周无影点头。

“他话多。”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
星星一闪一闪的。

像是在回应。
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
门口空空的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屋。

周无影正在泡茶。

“今天没有?”

张矛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周无影把茶递给他。

“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了。”

张矛接过茶杯。

“可能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,看着窗外。

香椿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
知了在叫。

小静在写作业。

周无影在擦玉牌。

张无血在树下飘着。
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
一切都挺好的。

张矛放下茶杯。

“今天吃什么?”

周无影想了想。

“随便。”

张矛点点头。

“那就随便。”

他站起来,往厨房走去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。

暖洋洋的。

第七十六章秋凉

秋天来的时候,香椿树开始落叶了。

一开始只是一片两片,阿诚不在,没人数,但张矛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,能看出来越来越多。从几片变成十几片,又从十几片变成几十片。扫成一堆,装进簸箕,倒在后院的角落里。

周无影有时候帮他扫。

“以前阿诚在的时候,每天都要数一遍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嗯。数完回来报数,从来没对过。”

周无影嘴角弯了弯。

“他数得高兴。”

张矛也笑了。

“高兴就行。”

信还是隔三差五地来。

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“尘外居”和收件人的名字。有时候是张矛,有时候是周无影,有时候只写“尘外居收”。

每一封信里都是一张照片,有时候是两个人,有时候是一家人,有时候只有一个人,站在某个地方,对着镜头笑。照片背面都写着字:

“找到家了。谢谢。”

“闺女会说话了。天天跟它说。”

“老头子让我问你们好。”

“今年收成好。托梦说那边也挺好。”

墙上贴得越来越多。小静专门辟出一块地方,用图钉一张一张按上去,整整齐齐排成几排。她每天放学回来,先看一遍这些照片,再去做作业。

“张哥,这个是谁家的?”

张矛凑过去看了看。

“那个等了八年的儿子。”

小静点点头,又看下一张。

“这个呢?”

“山里的那户人家。闺女回家的那个。”

小静一张一张问过去,张矛一张一张答。有些他记得,有些记不太清了,但照片上的人都笑着,那就够了。

那天下午,邮差又来了。

他把一封信递给张矛,没走,站在那儿等着。

张矛看了看信封,还是老样子。他拆开,里面还是一张照片。

但这次不是一家人,也不是一个人。

是一群光点。

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,亮亮的,飘在一片草地上。草地后面有一条河,河对岸是山,山上全是树。
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

“我们都挺好的。别惦记。——阿诚”

张矛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周无影走过来,也看着。

小静跑过来,凑上去看。

“是阿诚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是他。”

小静盯着那些光点。

“哪个是他?”

张矛指了指中间最亮的那一团。

“这个吧。话多的一般站中间。”

小静笑了。

周无影也笑了。

张矛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,正中间。

那天晚上,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

月亮又圆了,照得院子白白的。香椿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和去年一样。

周无影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阿诚了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有点。”

周无影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
“他挺好。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嗯。挺好。”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
月亮慢慢移过去。
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旧衣服,背着个破包。他站在那里,往里看,看到张矛,咧嘴笑了笑。

“请问,这儿是尘外居吗?”

张矛点头。

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是一块玉牌。上面刻着一个字:“亲”。

光点很淡,缩在角落里。

“我捡到的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是谁的。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它找到家。”

张矛接过玉牌,看着那个光点。

它颤了颤,像是在说“谢谢”。

张矛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
“我?我叫路人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好。进来吧。”

年轻人走进院子,四处看着。看到墙上那些照片,他停住了。
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

“找到家的。”张矛说。

年轻人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。

“它们都找到了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都找到了。”
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这个也能找到吗?”

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
“能。”

他把玉牌放在桌上,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。

那个新的光点缩在角落里,但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
张矛看着它,轻轻说:

“别怕。会找到的。”

光点颤了颤。

周无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明天。”

周无影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年轻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
“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?”

张矛看着他。

“你想去?”

年轻人点头。

“我想看看,它们是怎么找到家的。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那就一起。”

傍晚,三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香椿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些空玉牌上。小静把它们捡起来,夹在书里,说是要做书签。

年轻人话不多,但眼睛一直看着那些照片。

“这些都是你们送回去的?”

张矛点头。

“大部分是。有一些是自己来的。”
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捡到这块玉牌的时候,它亮了一下。我当时就想,它肯定想回家。”

张矛看着他。

“所以你送来了。”

年轻人点头。

“嗯。我没别的地方送。”

周无影在旁边说。

“你送对了。”

年轻人笑了笑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们出发了。

还是往西。

光点指的路,还是那么偏。

年轻人走在最后,背着他的破包,一步一步跟着。

走了很久,他忽然问。

“你们跑过多少次了?”

张矛想了想。

“数不清了。”

年轻人看着他们。

“累吗?”

张矛笑了。

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
年轻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山路很长。

但他们一直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