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确实不需要跪。

但他现在确实有点无聊。

所谓的“发疯”、“自残”、“磕头谢罪”,

在他这里统统没有发生。

此刻的他,正双手插兜,像是个误入还在装修的毛坯房的看房客,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石子。

这里是精神海的深处。

四周是一片混沌的虚无,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无尽的灰雾在翻涌,像是天地初开时那口没吐干净的浊气。

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既没有不争那令人烦躁的倒计时,也没有李老头那阴阳怪气的嘲讽。
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“喂——有人吗?”

路明非喊了一嗓子。

声音没有回音,直接被灰雾吞噬殆尽。

“搞什么....”

他嘟囔了一句,

“这就是所谓的御龙器内部?连个新手引导都没有?差评。”

就在这时。

前方的浓雾突然散开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拨开。

视野豁然开朗。
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

在那片虚无的正中央。

悬浮着一把剑。

不是外面那把筷子长的小玩具,也不是他背上那把沉重的墨剑。

而是一把通天彻地的巨剑。

它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光泽,剑身残破不堪,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,就像是刚刚从修罗场里拔出来的凶兵。

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半空,剑尖向下,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、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沉重威压。

而在剑尖的正下方。

有一座王座。

那是一座由青铜与白骨铸就的狰狞王座,孤零零地立在虚空之中,椅背高耸入云,扶手上缠绕着枯死的荆棘。

而在那王座的扶手上。

坐着一个小男孩。

穿着一身精致考究的黑色小西装,领口打着白色的丝绸领结,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。

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,

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,

却长着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。

男孩并没有坐在王座正中,而是随意地坐在左边的扶手上,两条腿悬空晃荡着,

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、鲜红欲滴的玫瑰花。

看到路明非走近。

男孩停下了晃动的双腿。

他抬起头,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,流淌着一种让路明非感到莫名熟悉的心绪,

那是...悲伤与喜悦?

就像是等待了千万年的孤魂,终于等到了归人。

“哥哥....”

男孩轻声开口。

“你终于来见我了?”

路明非脚步一顿。
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
那天在小院里,那个在他背后呢喃的幻听。

原来....

是真的有人在叫他。

“你是....”

路明非皱了皱眉,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体面、却出现在这种鬼地方的小男孩。

“哪家的小孩?”

“这么没礼貌,坐在那种危险的地方也不怕摔下来?”

男孩愣了一下。

似乎没想到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。

他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

笑得有几分狡黠,又有些无奈。

“我是路鸣泽啊。”

他从王座扶手上跳下来,一步步走到路明非面前,微微仰起头,

“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
“路鸣泽?”

路明非挑了挑眉,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身高一米六、体重一百六,只会跟他抢电脑和零食的胖子堂弟。

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精致得好似小王子的男孩。

“别闹。”

路明非摆了摆手,

“我那堂弟长得要有你一半好看,婶婶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
“....”

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不是那个路鸣泽。”

他叹了口气,眼神变得有些幽怨,

“我是你的弟弟。”

“亲弟弟。”

“也是....”

他忽然凑近了一步,那双黄金瞳在灰雾中熠熠生辉,

“从始至终会一直陪着你的....伴身之人。”

“所以...”

“交换么?”

“交换什么?”

“四分之一。”

“....”

路明非皱了皱眉头,

“四分之一什么?”

该不会就是不争之前说的什么..换命?

眼前的小少年似乎能听到他心中的声色,点了点头,笑道,

“是这样呢,魔鬼靡菲斯特与浮士德交换灵魂,以求取世间最大的快乐。”

“我们说不准也亦然?”路鸣泽轻声道。

“...魔鬼?”

路明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
这年头魔鬼都穿高定西装了?

“只不过我们交换的会贪心些许。。”

路明非闻言皱了皱眉头,

“你还想坐地起价?”

“对,肉体、生命、灵魂、乃至所有的所有。”

“而弟弟能换取给哥哥的,是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
路鸣泽两手摊开,又左手在身前鞠躬绅士礼,

“意下如何?”

【意下不如何,不过是非法越狱行为。】

沉寂许久的某人终于有了反应。

不争的声音在漆黑的天地深处响起,带着几分无所谓般的轻笑,

【借着御龙器的炼金回路,绕过了识海封锁?也是有趣。】

路明非一愣。

“不争?你认识他?”

【当然认识。】

不争冷笑一声,

【一个总是试图用花言巧语诱骗陛下、与陛下做一些无趣交易的...】

【僭越半身、卑劣奸商。】

“半身....奸商?”

路明非看向面前的小男孩。

路鸣泽似乎听不到不争的声音,但他好似能够感应到什么,目光越过路明非,看向了那漆黑虚无天幕之上的某处。

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

“你就知道说我,你自己就光明磊落了?”

他重新看向路明非,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,掌心向上,

“哥哥。”

“别听那个老古董的废话。”

“我们不需要那种苦行僧式的修炼,也不需要像只蚂蚁一样慢慢往上爬。”

“只要你愿意....”

路鸣泽的声音充满了诱惑,像是伊甸园里的毒蛇,

“只要一点点交换。”

“那个王座....”

他指了指身后那张狰狞的青铜座椅,

“还有这把剑,以至这天下的一切。”

“我都可以直接送到你手里。”

“就像那个雨夜一般。”

“让你成为....真正的王。”

“然而这次不止一分钟,也不需要你付出诸多苦行。”

“只需要你何时满足心中的所有愿望,或是...如旧的孤独。”

路明非看着那只手。

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王座。

沉默了片刻。
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
路明非点了点头。

路鸣泽眼睛一亮。

“但是....”

路明非话锋一转,把手插回兜里,并没有去握那只手。

“我拒绝。”

“?”

路鸣泽愣住了,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太麻烦了。”

路明非耸了耸肩,一脸的理所当然,

“而且我现在过得挺充实的。”

“虽然累了点,虽然每天被逼着背书练剑跟条狗一样。”

“但....”

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掌心里那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感。

“那是我想做的事。”

“也是我自己练出来的东西。”

“这种拿来主义....”

路明非看着小男孩,咧嘴一笑,

“有点没意思。”

“而且....”

“孤独什么的,以此换取天下最大的权柄?”路明非挑了挑眉,

“那你打算让我舍弃什么?按照魔鬼的剧本,这时候你该让我签个字,然后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变走,最后让我一个人坐在那张硬得要死的椅子上发呆?”

路鸣泽摇了摇头,淡金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子悲悯。

“无需舍弃,哥哥。”

路鸣泽轻声说,

“这世间的万物,本就是留不住的。

“登上王座的路太窄,只能容下一人独行。那些凡人,那些所谓的同伴,他们跟不上你的脚步,也承受不起那份重量。他们会衰老,会死去,会背叛,或者....在半路就倒下。”

“王座不是因为舍弃才孤独,而是因为当你站得足够高,身后便再无他人能并肩。

“我们最后终究是孤独的。”

“....”

路明非转过身,视线穿透了重重灰雾,仿佛看到了现实世界里那些鲜活的面孔。

“可是..我一个人都不想丢下。”

“零虽然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,但她一直跟在我身边,什么都向着我。

“苏晓樯那个小天女,明明怕得要死,却敢拎着半截红缨枪挡在我后背;

“还有师兄,那个面瘫杀胚,为了护着我连命都能不要。”

路明非顿了顿,脑海里闪过叶胜和亚纪师姐温和的笑脸,想起老巷子里那个整天喝酒睡大觉、却教了他屠龙技的李老师,甚至想起了大洋彼岸的某人,

“那家伙虽然打星际菜了点,但我们约好了下次一定,自己不能放他鸽子。

“还有小师妹夏弥。”

路明非嘴角扯起一抹有些无奈的笑,

“虽然她身份成谜甚至可能很危险,但如果把她丢了,说不准师兄会变得比以前更加自闭。那样的日子,光是想想就觉得无聊透顶。”

“这一路走来,哪怕是生命中某一瞬遇见的点头之交,只要我觉得弥足珍贵,我就不想丢。”

路明非向前踏出一步,直视着路鸣泽的眼睛,赤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隐隐跳动,那是属于路明非、也属于暴君尚未完全觉醒的威严,声色凛然决绝,

“我向来贪心。”

“即便你用所谓的‘所有的所有’与我交换,只要代价是他们....,

“我都觉得这笔账是我亏了。”

“血亏。”

路明非深吸一口气,声色在灰雾中回荡,

“而且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
“那种事....”

“我不干。”

路鸣泽怔怔地看着他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哈哈哈哈....”

“哥哥,你变了。”

“变得....更可爱了。”

他收回手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结,重新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小绅士模样。

“好吧。”

“既然哥哥想自己玩,那我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。”

“不过....”

路鸣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身形开始缓缓后退,逐渐隐入灰雾之中。

“我们会再见的。”

“很快。”

“等到你发现,有些东西靠努力也无法挽回的时候....”

“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
“我会在地狱里....等你。”

声音渐行渐远。

那座青铜王座和悬空的巨剑也随之淡去。

灰雾重新笼罩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