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废墟之上。

青孙聂浑身僵直,那双猩红的竖瞳剧烈震颤,几欲碎裂。

在那铺天盖地的龙威之下,

他引以为傲的三段冶炼、那燃烧生命换来的惨青色火焰,

此刻竟如狂风中的残烛,摇摇欲坠,黯淡无光。

这是血统的鸿沟。

是伪王与真皇之间,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青孙聂膝盖发软,骨骼在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。

他想要咆哮,想要反抗,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嘶鸣。

路明非缓缓抬手,墨剑剑锋直指那头颤抖的恶龙。

身后那尊漆黑的暴君虚影随之而动,巨爪探出云层,如山岳压顶。

“现在。”

少年声色清冽,响彻江天。

“该上路了。”

老唐并肩而立,眼中金火滔天。

身后青铜古龙虚影张口,喉中酝酿着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究极业火。

“臣子僭越,当受……”

“极刑。”

他缓缓张开五指,掌心朝上。

古奥森严的龙文自唇齿间流泻,如洪钟大吕,震荡江天。

“言灵·君焰。”

轰——!!!

并非之前那种单纯的爆炸。

一圈暗金色的火环以老唐为圆心骤然炸开,瞬间吞没了青孙聂周身惨青色的鬼火。

正统的君王之焰霸道无匹,将那一身借来的力量强行剥离、焚尽。

紧接着,老唐翻掌下压。

“言灵·炽日。”

那一瞬,摩尼亚赫号上空仿佛升起了一轮微缩的太阳。

又见路明非缓缓提起墨剑,

少年随意抬手,赤金瞳孔中满是淡漠。

他拇指轻抵墨剑剑格,微推。

一寸寒芒出鞘。

“铮——”

清越剑鸣如龙吟,切碎了漫天风声。

空气中游离的磁场瞬间暴乱,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磁力线疯狂汇聚,尽数加持于剑身。

【言灵·剑御】。

修长却沉重如碑的墨剑,此刻仿佛失去了重量,

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,快速出鞘,

裹挟着风雷之音,直射青孙聂那毫无防备的胸膛。

那是电磁炮般的初速。

音爆云在剑锋前炸开,裹挟着老唐赋予的金色君焰与路明非加持的苍蓝雷霆。

一剑西来。

青孙聂瞳孔骤缩至针芒,死亡的寒意直冲天灵。

他想要抬起手中残破的巨剑格挡,想要调动体内那一丝可怜的惨青业火反击。

可那速度快到了极致,肉眼只能捕捉到那一抹残影。

然而。

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龙鳞的前一刹那。

世界,静止了。

风停了,雨悬了。

甚至连老唐那肆虐的君焰与炽日,都凝固成了静止的火雕。

万物死寂,唯余心跳。

【言灵·时间零】。

路明非的身影在原地消失。

下一瞬。

他凭空出现在了青孙聂的面前,身后风王之瞳的双翼,悬浮于半空之中。

少年伸出手,在那静止的时间缝隙里,稳稳地握住了那柄呼啸而至的墨剑剑柄。

剑势未减,动能叠加。

路明非看着那张凝固在惊恐表情上的狰狞龙脸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“下辈子……”

“记得站直了说话。”

时间解冻。

“噗嗤——!!”

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也没有花哨的光影。

一瞬之间,是利刃切开朽木的闷响。

【言灵·时间零(Time ZerO)。】

【序列表:84。】

【效果:并非单纯的极速,而是通过龙文咏唱,构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领域。在领域内,随意拉伸、延长时间的流速。】

【领域外观测:超越物理极限的极速。】

【领域内感知:世界慢放。】

【这是剑士的极致,也是君王的从容。】

墨剑借着剑御的极高初速,叠加上时间零领域内的二次加速,

轻易贯穿了青孙聂那被天地为炉烧至软化的胸膛。

巨大的动能推着一人一龙向后滑行,

在甲板上犁出深痕。

路明非手腕翻转,墨剑上撩。

一金一红,

两道领域力量在剑锋处交汇、引爆。

世界恢复正常。

雨水落下,滴落在江面激起涟漪,四周燃烧的炽火依旧噼啪作响。

青孙聂愣了愣,低下头。

胸口似乎并未感觉到疼痛,甚至连伤口都未曾显现。

视线前方,路明非反手握柄,缓缓收剑入鞘。

这是他为数不多使用剑鞘的一次。

“铮。”

清越的闭合声响起。

刹那间,青孙聂身后,无数道迟来的剑光骤然爆发。

错落纵横,撕裂虚空。

紧接着,剑气与火光同临。

轰——!!!

极致的物理斩击与极致的元素爆发,在同一坐标点完美重叠。

青孙聂庞大的身躯瞬间被吞没其中。

惨叫声未及出口便已湮灭。

巨大的冲击波横扫江面,将头顶厚重的暴雨云层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
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了破碎的甲板。

废墟之上,唯余灰烬。

...

又见水下暗流激荡,无数青黑色的头颅破水而出。

密密麻麻,挤挤挨挨,鳞片摩擦声如无数把锉刀在挫动骨骼。

死侍群。

失去了青孙聂的控制,这些沉睡千年的怪物彻底沦为嗜血的野兽,如蝗灾过境,欲吞噬眼前一切活物。

“一群蝼蚁。”老唐声色蔑视。

路明非此时悬于天际,乘着风,

风吹起破碎的墨袍,

少年俯瞰着脚下的夔门与长江。

这是他第三次从天上看夔门,看长江了...

好像并没有没什么特殊的感觉...

好多杂碎,

要打扫垃圾了啊...

他忽然往下看,看到好多人朝着自己大喊。

苏晓樯双手在嘴巴前朝自己大喊什么、零小口微张,

师兄、师姐、叶师兄、亚纪师姐、还有杨师兄,王大叔,

老陈,曼斯老头,

好像正在大喊着要死守夔门,不能让死侍跑出去什么的,

以及许许多多的其他人,都在看着自己...

路明非愣了愣,

又抬眸看向江面,

远处云山苍苍,如龙脊起伏;近处江水粼粼,似万马奔腾。

天地宽阔,江天一线,

好像很远很远...都看不见尽头。

脑海之中,那幅悬挂于古阁里的《断江图》缓缓展开。

枯墨一笔,横断万古。

画意与眼前江景,在此刻辉映,重叠,合一。

气机流转,福至心灵。

他好像懂得...

什么是断江了。

路明非低头,看向位于自己下方些许位置的老唐。

“搭把手。”

“嗯?”

老唐仰头。

赤金与熔岩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无需多言。

“嗯。”

老唐点头,身形骤降,直坠江心。

路明非闭上双眸,手按墨剑剑柄。

下方江面。

青孙聂残躯漂浮,气息奄奄,周身青火将熄,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
风压压顶。

他艰难睁眼,便见那宛如神明的身影呼啸而至。

“李……李卿……王上……”

老唐面无表情,声色冷然:

“再见了,傀卿。”

【言灵·焰鳞百相。】

虚空扭曲,烈焰凝形。

老唐旋身,踢击,

下一瞬,周身一只巨大的、由纯粹高温构成的赤红龙腿与遮天龙翼轰然具现。

“嘭!”

一声闷响。

青孙聂如同出膛的炮弹,被这一脚狠狠踹飞,精准地落入那最密集的死侍潮中心。

怪物撞击怪物,江心瞬间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,随后被涌来的死侍群填满。

天穹之上。

铮——

清越剑鸣响彻云霄。

路明非缓缓拔剑。

一度龙觉,青鳞覆面,龙血沸腾。

君煌冶火,金焰缠身,权柄加持。

时间零,领域张开,万物静止。

赤金色的光芒溢出眼眶,在风中拉出长长的流光。

墨剑完全出鞘,剑尖斜指下方。

少年轻吟,

“此剑,断江。”

挥剑。

好似剑气纵横,又见光影绚烂。

随后天地之间,

只有一道漆黑的细线,

自天而降,轻柔地切入了奔涌的江面。

下一瞬。

轰隆隆——!!!

夔门震颤。

滔滔长江,在此一剑之下,断流分江。

墨线落江。

奔涌千年的长江水脉,在那一刻被强行截断。

江水如被巨斧劈开的绸缎,向两侧轰然倒卷,露出满是淤泥与乱石的河床。

真空甬道笔直向前,贯穿天地。

剑气过处,万物崩解。

那些如蝗虫般密集的青鳞死侍,连惨叫都未及发出,便在极致的锋芒中化为齑粉。

沉睡水底千年的青铜古城残骸,亦在这股摧枯拉朽的伟力下彻底坍塌,化作漫天铜屑,随风而逝。

青孙聂漂浮在将死的瞬间。

惨青色的业火熄灭了,破碎的龙躯在剑光中寸寸瓦解。

剧痛早已麻木,他艰难昂首,那一双浑浊的猩红竖瞳,定格在半空。

视线穿透了光阴,越过了生死的界限。

在那道漆黑如墨的剑影之后,少年提剑而立,身侧男子金瞳炽烈。风吹起他们的衣袍,那一刻的威仪,正如两轮烈阳悬于中天。

青孙聂愣住了。

恍惚间,时光倒流两千年。白帝城头,烽火连天。

那是公孙述初见李熊的岁月,

那时的他们,立于城头指点江山,

眼底燃烧着的,便是这般火焰。

“啊……”

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风中。

“我当年追随的……便是这样的眼神。”

意气风发,天下为先。

不问鬼神,只问本心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狰狞扭曲的利爪,看着那一身借来的、早已溃烂流脓的鳞片,看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。

究竟是何时起,自己变成了这般丑陋的模样?

是为了所谓的永生?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王座?

贪婪蚀骨,面目全非。

再无答案。

剑光凛冽而过。

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龙将,连同他的野心与执念,尽数崩碎,化作水中蜉蝣,归于虚无灰烬。

两岸江水轰然合拢,激起千堆雪,埋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