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安静……”

昂热立于窗前。

老人一袭笔挺的深黑定制西装,胸前红玫瑰鲜艳欲滴。

他端着一只骨瓷茶盏,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。

“今日可是自由一日。往年这个时候,诺顿馆的草坪都该被犁翻两遍了。怎会如此?”

他垂眸,轻抿了一口。

茶水清亮,几分苦涩醇厚,又有甘甜,

是上一趟去蜀地龙渊阁时,偶然得来的上好龙井。

昂热其实更偏爱锡兰红茶的醇厚,或者是波本威士忌的烈性。

但自打见识了某个提剑断江的墨袍少年后,

他忽然就喜欢上这种带着东方苦涩与回甘的清茶。

似乎能让人更加清醒。

办公桌后。

曼施坦因教授低头看了一眼亮起的加密终端。

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冷光,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“诺玛刚发了最高优先级简报。”

曼施坦因抬起头,神色古怪。

“路明非。”

“他搭乘的CC1000次列车,十五分钟前已经到站。

“现在,人就在奥丁广场。”

真皮沙发上。

曼斯教授合上手里的文件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
“那好了。”
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
“这可就热闹了。那小子走到哪,哪的屋顶就得被掀翻。”

“可今日却安静。”

一道沙哑、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
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。

透明的输氧管连接着面罩,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,嘶嘶作响。

那双灰冷如铁的眸子盯着窗外。

“安静得反常。”

“狮心会和学生会,两边加起来几百名荷枪实弹的精英。就算是遇到次代种,也能抵抗一阵。”

“现在,全场哑火。”
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!”

古德里安教授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花白的头发激动得乱颤。

老头子手舞足蹈,眼底闪烁着光芒。

“那可是路明非!”

“我招进来的完美S级学生!进化的奇迹!他肯定是用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高阶言灵,或者纯粹的血统威压,让那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毛头小子们,深刻领悟了什么叫做不可逾越的鸿沟!”

古德里安脸色涨红,

“他连长江都能劈开,镇压一个自由一日算什么?”

大办公室内。

几位教授竟然因为一个新生,争论得热火朝天。

昂热转过身。

放下茶盏,骨瓷底座与红木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
争论声戛然而止。

老人双手撑着手杖,目光扫过这群加起来几百岁、掌控着秘党半壁江山的核心教授们。

“好了。”

昂热声音平缓,不怒自威。

“今日召开的,是执行部与校董会应对龙王复苏的联合战略会议。”
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目光锐利。

“是让你们坐在这里,对一名刚刚踏入校园的新生,进行如此无休止的闲谈与八卦的吗?”

“……”

众人神色一僵。

曼施坦因干咳一声,低下头。

施耐德移开视线。

古德里安悻悻地坐回椅子上。

全场静默。

校长说得对。身为秘党高层,如此失态,确实有失体统。

正当曼施坦因准备清清嗓子,把话题拉回严肃议题时。

昂热拿起桌上的折叠手杖。

“咔哒。”

手杖驻地。

老人理了理胸口的红玫瑰,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。

“他都入学了。”

昂热步履生风,头也不回。

“还开什么会议。”

“暂会。”

老人拉开沉重的橡木双开门,嘴角勾起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优雅笑意。

“下楼。”

“凑些热闹去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身后。

几位教授面面相觑。

……

奥丁广场。

硝烟未散。风声渐紧。

“当!”

震耳欲聋的金石暴鸣。

猎刀狄克推多带起凌厉的狂风,大开大合。金发狂舞,恺撒毫无保留,将加图索家千锤百炼的刀术催动至极点。

刀光如网,绞杀向前。

网的中心。

路明非左手托书。目光低垂,甚至在一段晦涩的太古音阶上停留了两秒。

右手单提那柄死沉的墨剑,

剑未出鞘。

“当!当!”

路明非脚步错落。没有大幅度的闪避,只是手腕微动。

沉重如碑的剑鞘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,精准截断狄克推多的锋芒。

闲庭信步。

举重若轻。

“哗啦。”

清脆的翻书声,在刀剑交鸣的间隙清晰传出。

两侧废墟。

学生会众人目瞪口呆,喉咙发干。

一年前,他们引以为傲的会长恺撒,在楚子航的村雨下尝到了败绩。

这一年。

恺撒疯狂特训,近身搏杀与力量呈几何倍数暴涨。甚至能在执行部的模拟战中碾压高阶教官。

但现在。

面对这个连剑都没拔、还在看书的新生。

恺撒的刀,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深不见底的铁墙。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阴影中。

空气微泛涟漪。

一抹金发无声无息地掠出。

帕西。

他如同一缕幽灵,手中修长的猎刀隐去寒芒,直取路明非后心死角。

“铮。”

一截绯红刀光截断了阴影。

村雨出鞘半寸。

楚子航不知何时已立于路明非身后。黑衣如铁。

淡金色的眸子毫无波澜,刀刃死死压住帕西的猎刀。

“退下。”

恺撒猛地收刀,身形后撤。

冰蓝色的眸子透出几分愠怒,低喝:

“帕西,谁准你插手的?”

帕西手腕一顿。收刀,欠身。

“抱歉,少爷。”

他退回废墟的阴影之中。

“砰——!”

一声沉闷的狙击枪响,骤然撕裂了广场的死寂。

子弹并非射向路明非。

风妖嘶鸣。

【言灵·镰鼬】示警。

恺撒偏头侧身。一颗猩红的弗里嘉弹头擦着他的金发掠过,狠狠砸碎了地砖,炸开一团浓烈的红雾。

众人惊愕抬头。

高楼天台边缘。

一道高挑的暗红身影立于风中。

黑红配色的作战服紧裹身躯,暗红色长发肆意飞扬。

她单手提着一柄重型狙击步枪,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
“以多欺少。”

诺诺居高临下。声音清脆,透着股毫不掩饰的乖戾与讥诮。

“未免胜之不武吧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学生会众人面面相觑。

狮心会的人也愣住了。

恺撒抬头,看着天台上的女孩。

金发贵公子无奈地笑了笑,收起几分锐气。

“陈同学。”

恺撒开口,声音穿透硝烟,

“开学时你曾言,无意加入学生会,也不喜自由一日的喧闹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微闪。

“且说,一直在等人。”

“今日怎会在此?”

诺诺面无表情垂眸。

视线望向场中某个捧着书的墨袍少年,淡淡笑道,

“我和楚子航一样。”

“有一个师弟,远道而来。”

“楚子航什么想法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但我这人,比较多管闲事。”

诺诺看着路明非,

“即便他一个人能撵着你们所有人打……”

“当师姐的,

“依旧要给他出头。”

楚子航闻言,手上还在提刀砍人呢,微微侧目,往路明非的方向看来。

场中央。

路明非依旧低着头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哗啦。”

又翻一页。

【处处留情,桃花债多。】

脑海中,不争的冷笑声幽幽响起。

【陛下,您若再看书,这卡塞尔怕是要被这几把火烧干净。】

“别吵,这个言灵知识点推演到关键节点了。”路明非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。

【不过...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修罗场起于后而心不惊。】

【陛下这置身事外、装聋作哑的帝王心术,当真炉火纯青。微臣佩服。】

“闭嘴。”

路明非在心底咬牙切齿,

被某人阴阳怪气的无语,让我看书的是你,嘲讽我的也是你。

你大爷的不争!

...

废墟四周。

终于有人按捺不住。

“狂妄!”

学生会阵营深处,几名精锐怒喝。

不再顾及自由一日不使用杀伤力言灵的潜规则。黄金瞳接连点燃。

【言灵·冥照】。

黑雾迅速弥漫,几道持短刀的身影瞬间隐入黑暗,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
【言灵·阴雷】。

空气极度压缩,几枚无形的空气炸弹在半空中成型,带着致命的低频震动轰然砸落。

【言灵·风之虐】。

狂风呼啸。气流化作数十道凌厉的风刃,封死了路明非的所有退路与死角。

杀机四伏。

直奔那看书的少年而去。

然而。

瞬息之间。

没等路明非合上书。

也没等阴雷与风刃近身。

两道身影骤然而出,

【言灵·镜瞳】。

零双手倒提两柄短刃,

冰蓝色的眸子里数据流疯狂重构。

少女身如惊鸿,直接穿透冥照的黑雾。

“噗!噗!”

短刃以精准刁钻的角度,切碎了风之虐的气旋核心。借力打力,风刃倒卷,将潜行在冥照中的几人强行逼出。

另一侧。

苏晓樯长枪重重柱地。

“喀嚓——”

极寒之气轰然爆发。

【言灵·雪芒】。

周遭空气瞬间冻结,

逼近的阴雷炸弹被死死封冻在绝对零度的坚冰之中,化作毫无杀伤力的冰坨,颓然砸落地面。

枪尖轻扫。

寒霜逼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偷袭者。

两女一左一右。

将那个墨袍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。

硝烟未散,冰霜与碎风交织。

零短刃低垂,白金长发在风中微动。

她微微仰头,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上方高楼处的诺诺。

“不劳驾。”

少女声音清冷三无,

苏晓樯手腕微转,红缨枪负于身后。

小天女扬起下巴,栗色马尾在风中轻晃,

“诺诺学姐有心了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

苏晓樯轻笑一声,回身望着身后的少年,眸光流转,

“他的特别助理还在呢。”

风穿过硝烟。

广场上陷入短暂的诡异静谧。

不久后。

【《龙王学高阶矩阵的逆向重构》第三卷及《太古礼乐考》三十页,阅读进度达标。】

【学习任务暂停。】

【中场休息,三分钟。】

【其中,两分钟用于平复精神消耗,补充水分。】

路明非心中不禁感叹,这家伙为什么说着这些能挂路灯的话,就是脸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呢?

【请勿走神,陛下。

【剩下一分钟……请您处理掉眼前这场无聊的迎新闹剧。】

【连这群不入流的臣民都无法折服,王座便是个笑话。】

“……”

路明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。

一分钟?当这是切白菜?

【一分钟。】不争声色不改,

【超时,因陀罗电疗套餐伺候。】

路明非懒得和这佞臣计较。

“啪。”

书页合拢。

路明非抬起手。

身侧的三无姑娘默契地上前小半步,接过那两本厚重的古籍,退回原位。

安静又乖顺。

“呼——”

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

“好了。”

他松开一直单手握着的墨剑剑柄。

“咚!”

沉重如碑的墨剑失去提拉的力道,剑尖朝下,垂直砸落。

坚硬的青石板如豆腐般轰然碎裂。

碎石飞溅,剑身生生没入地面尺许。

剑刃未出鞘,仅凭自重,便砸出了攻城锤般的效果。

全场学员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
路明非没有拔剑。

他双手交叉,转动脖颈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
骨节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

随着动作,宽大的墨色袖口微微向上滑落。

一截暗沉无光、紧紧扣在腕部的金属圆环,若隐若现。

废墟上。

恺撒握着猎刀的手猛地一紧,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阴影里。

帕西的面色瞬间剧变。

依旧是高纯度铅汞合金,而且看起来重量还翻倍加重了许多,比一年前更恐怖,

且依旧不只是手腕,顺着刚才路明非下盘微沉的动作,脚踝处的长裤边缘,同样显露出这种致密沉重的金属。

卡塞尔的精英们,

不乏眼力毒辣之辈。

呼吸,在这一刻集体停滞。

这个新生……

刚才不仅是一心二用看两本天书,轻描淡写闲庭信步走在子弹之间,片叶不沾身,

不仅是用连鞘的剑,单手接下了恺撒·加图索的全力斩击。

他甚至,还戴着不知道多么恐怖的负重?!

怪物。

彻头彻尾的非人怪物。

路明非捏了捏手腕,拉伸着略显僵硬的筋骨。

活动开来。

他缓缓抬起眼帘。

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,那一抹赤金色的流火,彻底不再掩饰。

轰——

暴君的威压,如海啸般排空而出。

风仿佛一时间都停止了流动,

“诸位。”

少年声色淡淡却也柔和,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散漫。

但在那股极致的龙威加持下,却更加傲慢。

“我赶时间。”

路明非放下手,身形微沉。

“你们……”

“一起上吧。”

狂妄至极的宣告。
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
路明非想到什么,又补上了最后一句。

“先说好。”

“我这刚来,还不熟悉。”

“医药费……”

他赤金瞳孔凛然,

“自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