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很冲,像是要把人的脑浆子都腌入味。

沈清是被这股味道呛醒的。

她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模糊,天花板上的几根房梁在眼前晃出了重影。

身上没有一处不疼,尤其是左肩膀,像是有一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

“水……”

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。

趴在床边的一团黑影猛地动了一下。

陆锋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,带翻了旁边的搪瓷脸盆。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
“清儿!你醒了?你真醒了?”

陆锋那张大脸凑了过来,胡子拉碴的,眼窝深陷,看着像是非洲难民。

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,因为手抖,水洒了一半在桌子上。

沈清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,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慢点喝,慢点。”

陆锋小心翼翼地把勺子喂到她嘴边,眼神里全是红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

几口温水下肚,沈清感觉喉咙里的火稍微灭了一些。

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两天两夜。”

陆锋放下碗,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抓着沈清没受伤的右手,死活不肯松开。

他的手掌粗糙,全是老茧,掌心却烫得惊人。

“医生说你失血过多,要是再晚送来半个钟头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陆锋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沈清的手掌心里。

沈清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一阵湿热。

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团长,此刻脆弱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。

“哭什么,我这不是没死吗。”

沈清想抽回手摸摸他的头,却发现被他攥得死紧。

“沈清,你个混蛋。”

陆锋闷闷地骂了一句,抬起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
“以后这种断后的事,你要是再敢抢,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,把你锁在屋里当婆娘养!”

沈清挑了挑眉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。

“陆团长,你打得过我吗?”

陆锋被噎了一下,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
确实,论单兵格斗,他这身蛮力在沈清的杀人技面前,也就是个高级沙袋。

“打不过也得打!你是老子的女人,天塌下来有老爷们顶着,轮不到你个娘们去拼命!”

陆锋吼完这句,似乎觉得气势不够,又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。

他突然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,摸索了半天。

沈清看着他的动作,有些疑惑。

陆锋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,动作变得扭捏起来。

他像是在做贼一样,把红布一层层揭开。

里面躺着一枚金灿灿的指环。

那是用一发步枪子弹的弹壳磨出来的。

做工很粗糙,边缘还能看到锉刀留下的痕迹,但表面被磨得光可鉴人。

陆锋把戒指捏在手里,那张黑脸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。

“那个……俺娘说了,救命之恩,当以身相许。”

“咱们都在一个战壕里滚过了,你也看过俺光膀子的样,得对俺负责。”

陆锋结结巴巴地说着,完全没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
沈清看着那枚简陋的戒指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,这枚弹壳戒指,比后世的鸽子蛋还要沉重。

这是他在守着她昏迷的两天里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承诺。

“陆锋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沈清收起了脸上的戏谑,目光变得柔和而认真。

“戴上这个,我就不仅仅是你的战友,还是你的软肋。”

“鬼子的枪口,以后会指着咱们两个人的头。”

陆锋咬着牙,一把抓过沈清的手指,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上套。

“老子不怕!老子就是想让你知道,这辈子,你沈清是老子陆锋的人!”

“到了阎王爷那儿,你也得在生死簿上跟俺写在一块!”

指环有些紧,卡在指关节处。

陆锋急得额头冒汗,又不敢太用力。

沈清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主动弯曲手指,让那枚带着体温的弹壳滑到了指根。
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
陆锋长出了一口气,傻笑起来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
“戴上了!戴上了就不能反悔!”

沈清举起手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。

黄铜在阳光下闪着朴实的光泽。

“真丑。”

沈清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
陆锋的笑容僵在脸上,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。

“那个……条件有限,等以后……”

“陆锋。”

沈清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
“这枚戒指我收下了,但这只是定金。”

“我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
“等哪天把鬼子赶出中国,咱们在上海滩,我要你送我一枚真正的钻戒。”

“到时候,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,让你当着全世界的面娶我。”

陆锋愣住了。

他看着沈清那双即使在病床上也熠熠生辉的眼睛,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。

那是对未来的憧憬,是对胜利的渴望。

“好!”

陆锋重重地点头,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
“一言为定!谁反悔谁是孙子!”

他猛地凑过去,想要亲沈清一口。

就在两人的嘴唇只差几厘米的时候。

“砰!”

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“团长!沈教官!大喜事啊!”

二嘎子的大嗓门像个破锣一样炸响。

陆锋吓得一哆嗦,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。

他恼羞成怒地转过头,顺手抄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。

“二嘎子你个兔崽子!不敲门你想死啊!”

二嘎子灵活地一缩脖子,躲过了飞来的“暗器”。

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满脸杀气的团长,又看了看躺在床上似笑非笑的教官。

“团长,真……真是大事。”

二嘎子扬了扬手里的一张报纸,脸上的表情兴奋得有些扭曲。

“师部刚送来的报纸,还有电报。”

“沈教官……出名了!大名!”

沈清微微皱眉,一种特种兵本能的警觉涌上心头。

在这个年代,对于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来说,出名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拿过来。”

沈清伸出手。

二嘎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,把报纸展开。

头版头条,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触目惊心。

《巾帼英雄血战断魂岭,单枪匹马毁日寇铁骑!》

而在报纸的角落里,还附带了一则从小道消息截获的日军通缉令。

陆锋凑过去看了一眼,眼珠子瞬间瞪圆了。

“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”

“二十万大洋?!”

陆锋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沈清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担忧。

“清儿,你现在的脑袋,比老子整个团的装备都值钱。”

沈清看着那个数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“才二十万?”

她把报纸随手扔在被子上,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
“看来在鬼子眼里,我的威胁还不够大。”

陆锋和二嘎子面面相觑。

这可是二十万大洋啊!

在这个能买几千条枪的巨款面前,这女人竟然嫌少?

“教官,师长让您醒了就去一趟师部。”

二嘎子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
“延安那边……给您发了嘉奖令。”

沈清掀开被子,不顾陆锋的阻拦,强行下了床。

她的一条腿还缠着绷带,但站姿依旧挺拔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看看这二十万大洋,能给我换来什么筹码。”

她看了一眼手上的弹壳戒指,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既然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,那就索性让这把火,烧得更旺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