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很静。

林渊看着面前这双盈满水光的异色瞳孔,里面倒映着摇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
只是微微低下头。

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近了。

卡特琳娜的呼吸急促了一拍,手指攥紧他后颈的头发,踮起身子,把唇凑了上去。

不是过去那种带着媚香和技巧的吻。

没有勾引的手段,没有讨好的分寸。

只有嘴唇碰在一起时,那种笨拙的,湿润的,带着一点咸味的触感。

她在发抖。

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。

林渊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绷着,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,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全压在颤栗里。

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腰间,收了一下力道。

卡特琳娜闷哼了一声,嘴唇贴得更紧了。

那股咸味变浓了,是眼泪。

边哭边亲。

林渊在心里感叹了一句,这女人哭起来怎么没完没了。

但他没推开她。

汤池里的药水被两个人搅得波纹层叠,一圈一圈扩散到边缘,拍上玉石池壁再弹回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卡特琳娜才松开嘴唇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粗喘了几口气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以前接受培训的时候,教官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间谍不能有心。”

她的指尖描着他下颌线的轮廓,指腹粗糙的茧子在皮肤上划出微弱的摩擦感。

“有心就会犯错,犯错就会死。”

“所以苗圃的第一课就是教我们把心挖掉。”

“怎么挖?”

“让你喜欢一个好朋友,然后在你面前……掉她。”

林渊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拍。

“第一次的时候我哭了七天。”

卡特琳娜的语气仍维持着那层薄薄的平静,像结在深水上的冰面,漂亮但脆弱。

“第二次哭了三天。”

“第三次只哭了一个时辰。”

“到第四次的时候,我已经不会哭了。”

“教官说,恭喜你,你的心已经死了。”

她的嘴角弯了弯。

“可殿下您倒好,用了不到一个月,又把它弄活了。”

“您说气不气人。”

林渊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脑门。

“那是孤的本事。”

“是啊,殿下最有本事了。”

卡特琳娜又把脸贴回他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

“臣妾跟您说一件事,您别嫌烦。”

“你哪天不烦了孤才稀奇。”

“西境议会有十二位长老,其中最危险的不是那个给您写信的蛇母。”

林渊微微偏头,耳朵凑近了些。

“最危险的那一位,代号叫做审判之镜。”

“审判之镜从不亲手杀人,她的能力是读取记忆。”

“只要与她对视一会,她就能把你脑子里的一切翻个底朝天。”

“所有伪装,所有谎言,在她面前全是透明的。”

林渊的瞳孔缩了一瞬。

“苗圃那些年,每一个结业的间谍在被派出去之前,都要过她那一关。”

“她会从你的记忆里确认你对议会的忠诚度。”

“通过的人,才能离开西境。”

“没通过的人,当场剥魂。”

林渊沉默了几息,手掌在水面下握了握拳又松开。

“你觉得这次回去,她会来?”

“一定会。”

卡特琳娜的手臂收紧了一圈。

“臣妾是西境叛逃的间谍,殿下是帝国皇子。”

“这两个身份只要同时出现在议会的地盘上,审判之镜不可能不出面。”

“到时候她只要看我一眼,就知道我已经背叛了议会。”

“所以殿下。”

她抬起头,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情绪太过复杂,像被搅浑了的深潭。

“您进了西境以后,不要让臣妾靠近审判之镜。”

“不是臣妾怕死。”

“是臣妾怕她从臣妾的记忆里,看到七影的部署,看到流萤的秘密,看到关于您的一切。”

“那些东西如果泄露出去,死的就不是臣妾一个人了。”

林渊看着她。

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颗被水雾润湿的泪痣上,停了几秒。

“你跟孤说这些,是想让孤把你留在帝都?”

卡特琳娜猛摇头。

“臣妾不要留在帝都。”

“臣妾说过了,不管殿下去哪,臣妾都跟着。”

“那你说出来的意思是?”

她低下眼,手指在水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。

“臣妾只是想让殿下知道,万一到了最坏的情况……”

“臣妾会自己了断。”

“不会让任何有关殿下的东西,从臣妾这里流出去半个字。”

池里的水花停了。

连那些升腾的雾气都好像凝在了半空。

林渊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,力道忽然加重,把她整张脸按进自己肩窝里。

卡特琳娜呜咽了一声,被按得透不过气。

“你听好。”

林渊的声音沉下去,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共鸣。

“孤花了那么大价钱把你治好,又花了那么大精力把你救回来。”

“你现在跟孤说你要自我了断?”

“你当孤这些天的投资是做慈善的?”

他的拇指按在她后脑的穴位上,不疼,但那种控制感让卡特琳娜整个人都软了下去。

“没有孤的命令,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卡特琳娜真的闭嘴了。

安安静静地缩在他肩膀下面,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。

池水恢复了平静。

两个人在雾气里沉默了一小段时间。

然后卡特琳娜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,带着鼻音。

“殿下~”

“又怎么了。”

“臣妾刚才亲您的时候,您有没有觉得……”
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
“还不错?”

林渊嗤笑了一声。

“凑合。”

“殿下能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
“好听的不免费。”

卡特琳娜嘟囔了三个字,声音小得快听不清。

“小气鬼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嘻嘻嘻~臣妾说殿下最大方了!~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林渊正要接话,他的视线越过卡特琳娜的肩膀,落在汤池入口拱门的方向。

一个身影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