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时候在这的?”
“您、您到河边之前……就在了。”铃兰的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口型完成的。
“一直在水底泡着??”
“是…是的。”
温莎从水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碧色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卡特琳娜的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
就在这时,铃兰右边的水面也冒出一个气泡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“噗。”
一颗包着绷带的脑袋钻出水面。
禁语。
她的面罩被水泡得半脱,湿哒哒地挂在脖子上,露出下面苍白的面孔。
她看了林渊一眼,沉默地举起了手里那本同样湿透的记录册。
封面上的墨字已经糊成一团。
“……记录用纸需要报销。”
林渊的太阳穴开始跳。
“噗哈!”
铃兰左边三步远的位置,又一颗脑袋炸出水面。
棋子。
她的圆框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另一个不知掉到河底哪个石头缝里了。
她抹了一把脸,第一句话就是……
“主上,铃兰先暴露的,跟属下没关系。”
“你们都在这?!”
“属下奉命保护主上安全。”棋子推了推只剩一半的眼镜框,一本正经。
“从成本和隐蔽性角度,河流是天然藏身点,不需要搭建额外掩体,也不用消耗伪装道具,绝对不是为了要看殿下洗……”
“打住!奉谁的命?!”
“夜莺大人。”
林渊缓缓转头,看向岸边的树影。
树影里,一道黑影无声落下。
夜莺单膝跪地,面罩遮着脸,看不清表情,但肩背明显僵了一瞬。
“属下确实下达了水下护卫阵位的指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主上身上有伤,野外沐浴风险较高。河岸、树冠、下游暗位都需要有人盯守。”
林渊冷笑。
“所以盯到水里去了?”
夜莺低头。
“属下失职。”
话音未落。
河面下游,又接连冒出两颗脑袋。
寸影的黑色兜帽已经被水冲歪了,贴在她脑门上,看起来像一只湿哒哒的乌鸦,她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,只露了半张脸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。
她旁边是霜棺。
霜棺面无表情的脸上红了红,连头发都没怎么湿,周围的河水结了一层薄冰,她整个人像是被冰棺封住了一样,只有脑袋露在外面。
“主……主上。”
林渊看着河面上此起彼伏的脑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孤在这洗澡,你们六个就在水底趴着?”
沉默。
六颗脑袋,没有一颗敢动。
“谁的主意?”
铃兰小声举手。“是夜莺大人说的,主上在野外不能没有护卫……”
“在河底怎么护卫?”
“如果有敌人,我们可以从水下出其不意地……”
“出个屁啊。”
“这对吗!?”
棋子咳了一声。
“本来是没问题的,大家都在水底用呼吸秘术待着,很隐蔽不会被发现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飘向了某个方向。
“但是烈牙那个蠢货……”
“喂!”一声闷响从最上游的水面传来。
一颗带着兽耳的脑袋从水里冲了出来,浑身水花四溅,两颗虎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烈牙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指着棋子,脸涨得通红。
“明明是水底有条鱼钻进我衣服里了!我又不是故意动的!”
“你一巴掌把那条鱼拍死了。”棋子面无表情。
“那它咬我啊!”
“你拍鱼的时候一脚踹中了霜棺。”
霜棺微微偏头,语气平淡如水。“踢在我脸上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啊!”烈牙的声音都劈了,“水底黑灯瞎火的,谁他喵知道那是你的脸!”
“然后霜棺反射性地释放了冰系魔法。”棋子继续。
霜棺的周围,河水的冰层又厚了一圈。
“河水温度骤降了十五度。”棋子推了推眼镜框。
“铃兰冻得受不了,才浮上来的。”
铃兰缩着脖子,委屈地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这一切,都是因为一条鱼?”林渊的声音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烈牙咽了咽口水。
“主……主上,其实吧,那条鱼确实挺大的……”
“闭嘴!这是重点吗!?”
烈牙“咔”一声合上了嘴。
月光下,河面上六颗脑袋一字排开,加上岸边半跪的夜莺,七影全员到齐。
林渊闭了闭眼,觉得自己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快要原地爆炸了。
他刚要开口骂人。
“咔嚓……”
身后的树冠里传来一声枝条断裂的脆响。
紧接着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最近的那棵老橡树上直直坠落。
林渊转身。
姬流萤以一种极不优雅的姿势,从三丈高的树杈上摔了下来,半空中她拼命伸手去抓树枝,但手一滑,整个人翻了个跟头,“砰”地一声砸进了岸边的灌木丛里。
灌木丛剧烈摇晃了两下,然后安静了。
全场死寂。
两秒后,姬流萤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,头发上挂着三片呆毛树叶,脸上蹭了一道泥痕,暗色短裙的下摆撕了个口子。
她蹲在灌木丛边上,抬头看着林渊。
那双无辜的小眼睛里,写满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处安放的心虚。
“……哥。”
林渊低头看着她。
——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,哥肯定要生气了。
——我只是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碰到水,铃兰姐姐说不能碰水的。
——我就爬上去看一眼。
——真的只是一眼……
——除了那八块腹肌,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……
——真的……没看到……
精神链接里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……
林渊嘴角抽了一下,一只手捂着脸!
好好好!都这么玩是吧!
他看了看河面上七颗排列整齐的脑袋。
又看了看蹲在灌木丛边的呆毛姬流萤。
再看了看水幕后面只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的温莎。
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右臂绷带散了,左肩卡特琳娜的口水印还在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呼出来。
“行。”
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全员记住,今晚的事,谁他喵敢提第二次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“孤让你们每天吃十个橡木蛋糕卷。”
烈牙的脸瞬间绿了。
“铃兰做的那种!”
铃兰弱弱地举了一下手。
“主上……我做的有那么难吃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但另外五个人齐刷刷地把头缩回了水面以下。
河面恢复了平静。
月光依旧。
只有姬流萤还蹲在灌木丛边,头上顶着三片叶子,偷偷抬眼看着林渊。
——哥好像没有很生气。
——太好了。
——但是他肩膀上那个印子是什么?
——好像是牙印。
——谁咬的?
林渊感受到了精神链接里那股危险的好奇心,正在往不该去的方向发展。
他伸手把姬流萤从地上拎了起来,拍掉她头上的叶子。
“滚回去睡觉!”
“哦。”
“明天卯时出发,走灰河谷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往营地走。
姬流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——哥走路的时候,右边肩膀会低一点。
——手臂还是很疼吧。
——明天的蜂蜜水,放八分之一好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上的泥蹭掉,转身跑向马车。
马尾在月色下晃了两下,消失在夜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