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信,你觉得李友直这个人怎么样?”
张信想了想,如实道:“有才,但傲。用好了是把好手,用不好容易伤人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
傲的人,往往有傲的资本。
老和尚花几年心血培养他,不是没道理的。”
“殿下是想重用他?”
朱樉没正面回答,只是淡淡道:“人才难得。
能用的人,一个都不能浪费。”
张信低声道:“殿下英明。”
朱樉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少拍马屁。
你心里怎么想的,我知道。”
张信低下头:“卑职不敢。”
“你跟李友直那点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朱樉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,“你们俩演的那出戏,也不错。”
张信身子微微一僵:“殿下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朱樉摆了摆手,车帘微微动了一下,“有些话,不必说得太明白。”
张信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“是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秦王的交代,又补了一句:“殿下,李友直那两个儿子……
大的瘦,像他爹,颧骨高,眼睛深。
小的胖,像杜氏,圆脸,下巴上有一颗小痣。”
马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樉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,比刚才轻了些:“小的下巴上有颗痣?”
“是。
左边下巴,米粒大小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”
朱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张信没敢多问,低着头退到马车旁边。
他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。
秦王看穿了。
什么都看穿了。
可他没点破,反而配合着演下去。
这份心机,这份气度,比燕王高了何止一筹?
张信忽然想起几天前,他第一次见秦王的情景。
那天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,磕得生疼。
他以为自己死定了,背叛燕王,投靠秦王,可秦王凭什么信他?
他手里有血,背上背着叛徒的名声。
换了他自己,他也不会信。
他跪在那里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年经过的事,滁州城外的血战,鄱阳湖上的大火,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“别学我”,他娘缝补衣裳时扎破的手指。
他想,完了,这辈子到头了。
秦王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张信,你爹是个老实人。”
就这一句话,张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爹张兴,当年在滁州城外救过朱元璋,后来却因为怕了、逃了,郁郁而终。
张信一直觉得他爹窝囊,可秦王说,他爹是个老实人。
老实人,在这个世道,不多了。
张信从那一刻起,就认定了秦王。
马车缓缓驶离巷子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闷响。
马蹄声“得得”地敲着地面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街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马车旁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,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,走一步晃三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