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第 4 章

晴雯本就是赖大家买下的丫鬟,由赖嬷嬷送入贾府,身上自然打着赖家一系的烙印,这本没有什么奇怪的,可是赖大的媳妇儿——也就是赖大家的在贾府里极有面子,贾府里大大小小的女性主子,赖大家的都说得上话。这样的人物,几次三番来看望晴雯这个二等丫鬟,时不时送银钱送首饰送衣物,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

袭人从旁边冷眼瞧着,心如明镜似的,知道这是赖家人揣摩贾母的意思,觉得晴雯将来板上钉钉是贾宝玉的姨娘,这才小心殷勤,提前讨好呢。若是别人这般,袭人也不会去认真理会,可赖家人一向精明,最善提前押宝,抱大腿抱得极准,赖家人这般看重晴雯,换言之就是不看好她袭人了,袭人看在眼里,实在难免五味杂陈。

袭人这些翻涌的小情绪,晴雯却没有精神去理会。每个人自有缘法,她和袭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。经过前世那些事情,她对袭人说不上有多怨恨,可是也不至于完全心无芥蒂,亲亲热热把袭人当做自家姐妹一般,掏心窝子相待。她自己要烦心的事情也多得很呢。

白日里晴雯和年纪相仿的丫鬟们打打闹闹,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异样,夜半无人之时,前世里那些亲身经历的、亲耳所闻、亲眼所见的事情便如幽灵一般缠着她不放,提醒着她:此刻贾府的歌舞升平、安逸舒适只是泡沫般的幻影,早晚是要被戳破的,这辈子若是不想重蹈覆辙,她必须有所动作。可是,她又该怎么做呢?

赖大家的就是在这当口上,再次来探望晴雯的,给的理由也足够冠冕堂皇:说什么晴雯到底是她家里出来的姑娘,听闻前些日子身体抱恙,如今刚刚大安,遂带了些补品,指名道姓说是给晴雯的,前来探望。

“前几日听说姑娘不慎落水,身子抱恙,我们家老奶奶听说了,日夜挂念着,逼着我早些来探望。偏琏二奶奶派了几件要紧的差事,不得空,今日总算是见到了。”赖大家的满脸堆笑,一面说话,一面顺手去捋晴雯的袖子,露出白玉般的一段皓腕。

“才几日不见,姑娘果是清减了!”赖大家的装腔作势感慨道,顺势将自己手上的沉甸甸一个金镯子捋下来,就要往晴雯手腕上套。

晴雯看得真切,那金镯子又粗又宽,雕工尚在其次,成色甚好,沉甸甸足足有几两重,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,已经算是很贵重的礼物了。她吓了一大跳,连连摆手说受之有愧。

赖大家的“噗嗤”一笑道:“姑娘何必这么见外?姑娘在宝二爷屋里住着,任凭多贵重新奇的东西,难道姑娘还见得少了。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镯子,又粗又笨,其实上不得台面,胜在有几分分量罢了。我们家老奶奶说了,姑娘这次落水,事情来得古怪,莫不是姑娘年纪太轻,冲撞了什么鬼祟,特意交代说用这个压压惊,取辟邪的意思。”

晴雯见赖大家的神神秘秘,笑得古怪,便知这话里头是双关之意,轻易忤逆不得,只得勉强将金镯子收下了,心中却暗暗吃惊:虽说赖大一家颇为看好她的前程,在她身上下了重注,但从前只不过是送些零零碎碎的钗环衣佩诸物,并无名贵之处,也值不了许多钱。如今却一送便是价值二十两银子的金镯子,这足够小康之家半年的开销了。赖大一家虽然家境富足,是贾府中最富得流油的下人,却也是不会平白施舍钱财的。难道说,她无意中做了什么让赖大一家极为满意的事情?

晴雯正在惊疑不定间,赖大家的又神神秘秘朝着四周打量一番,见无人时,才小声对晴雯说:“如今阖府的人谁不知道姑娘才是宝二爷心尖子上的人,为了讨姑娘欢心,连李嬷嬷都差点被撵走了。后来姑娘生病不能上去伺候,却还心中挂念着,特地借了自己的名义,要厨房做了包子给姑娘吃。”

晴雯恍然大悟,复又啼笑皆非。难道赖家送她金镯子,是因为听到了袭人有意散布出去的谣言,认定贾宝玉对自己宠爱非常吗?可那谣言是袭人有意为之,其间多不尽不实之处,若是赖大家的知道实情,还不定怎么失望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