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今日朝堂从头到尾……依旧没有一个人提前日那几份铨选供词。
甚至刚才那位御史明明也从顺天府案子说起,最后盯着的依旧是西山,是总局,是王明远该不该约束亲眷。
至于百姓真正已经吵翻天的那些话:有人补缺,到底是不是靠了关系?
压根没人问,仿佛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拿到朝堂上说。
王明远跟着百官慢慢往宫外走,脑子里却不断闪过这两日听见的那些话。
前世的时候,他也不是没见过人情。
找工作托熟人,孩子上学问朋友,去医院找个认识的大夫,做生意也讲关系……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
可越是大的城市,越是人数庞大的机构,反而越不可能只靠人情运转。
原因并不复杂,一个只有几十户人的村子,谁家是什么人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借一袋粮、帮一次忙、托个人办件事,许多时候根本用不上什么复杂的规矩,因为熟人本身便是一种担保。
可一个几百万人生活的城市不一样。
你不认识替你办差的人,对方也不认识你。商户彼此陌生,百姓彼此陌生,官员更不可能认识每一个来办事的人。
这个时候,真正让陌生人可以在一座城市里一起生活、一起办事的,便只能是所有人都看得懂,也必须遵守的规则。
排在前面便先办,考得好便先录,价低质优便中标,犯了什么错便照哪一条处罚。
当然规矩不可能保证天下绝对公平,可至少能让一个没有舅舅在吏部、没有姐夫在县衙、也不认识哪个尚书侍郎的人,知道自己还有一条看得见的路可以走。
而最怕的便是表面上有章程,实际上每一条章程后面都藏着一句“有熟人另说”。
那样时间久了,人会越来越不信规矩,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,守规矩的是傻子。
没有关系的人开始想办法找关系,原本不送礼的人也开始送礼,甚至原本只想凭本事做事的人,最后也不得不先问一句“我认不认识谁”。
最后不是人情替制度补了一个漏洞,而是制度本身被人情一点点掏空。
山东严家的事情为什么能拖那么多年?不正是因为书院、乡绅、地方官、姻亲和商号,一层一层全织在一起了吗?
一个人进去,先看到的是老师。再往里走,是同乡。再往上,是岳家、门生、故旧。
所有人都觉得替自己人说句话没什么,替亲戚搭把手也没什么,可一张网便是这样织出来的。
等真织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时候,后来的人甚至不会觉得那是一张网,他们只会觉得,这世道本来就该这么走。
王明远想到这里,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“走路还走神,你是准备撞宫墙上,让陛下再赔你一笔汤药钱?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王明远回过神,才发现崔显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旁边。
“师父。”
崔显正看了他一眼,又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,哪里还有不明白的,“你这副样子,为师隔着十几步便看见了。说吧,又在琢磨什么麻烦事?”
王明远沉默片刻,没有隐瞒,“我在想这两日顺天府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