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暹罗城赌石街的灯笼全都亮了。
红的光,黄的光,一盏一盏,像是悬在半空里的血。
楼家暹罗分店门外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有人手里举着“注胶玉”的牌子,有人攥着拳头,有人站在后排,不喊不叫,只是等着。
等一个结果。
沈清鸢站在二楼窗边,隔着竹帘往下看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仙姑玉镯,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
“人比下午多了三成。”她说。
秦九真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把刀。刀已经擦了三遍了,刀刃亮得能照出他的脸。他头也不抬:“暹罗商会的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鸢回过头,“我看见万玉堂的伙计了。”
秦九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万玉堂——东南亚玉商联盟里最能咬人的那条狗。他们的人出现在这儿,就说明今晚的事不会善了。
楼望和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。
他的眼睛闭得很紧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透玉瞳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着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钻。
三天了。
三天前,有人在暹罗东市的散货摊上买了一块楼家出的原石,切开一看,玉肉里全是胶线。那人当场砸了摊子,拎着那块废料冲到楼家分店门口,一嗓子喊出来,围过来的人比下雨前的蚂蚁还多。
“楼家卖注胶玉。”
六个字,比刀还快。
一夜之间,楼家在暹罗的三家分店全被人围了。第二天是清迈,第三天是仰光。东南亚十六家分店,八家被迫关门。
楼望和睁开眼,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。
“查到源头了?”
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料,扔在桌上。玉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发闷,一点儿都不脆。他拿刀尖点了点玉料的断面,断面里嵌着一条条乳白色的纹路,像是虫子钻过的痕迹。
“暹罗东郊,一个叫乌奈的小作坊。专门做这个。”秦九真说,“注胶的工艺很老道,用的胶是缅甸那边流过来的树脂胶,灌进去之后用低温慢慢固化,表面再涂一层石蜡。不是行家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“老板呢?”
“跑了。”秦九真收起刀,“前天夜里走的,连作坊里的东西都没收。”
沈清鸢转过身,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一半明一半暗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自己:“敢用这么老的手法栽赃,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查。不怕我们查到源头,也不怕我们查到证据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,就算查到了,也没用。”
楼望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竹帘的缝隙里,能看见楼下人头的攒动。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,有人干脆铺了张草席躺在地上。最前面那个砸摊子的汉子——他们都叫他老潘——正举着那块注胶玉,对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展示。
“看看!楼家的玉!注胶的!我花三万块钱买的一块废料!”
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声音像破锣。
楼望和盯着老潘手里的那块玉。
透玉瞳突然一热。
金光漫上来,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层一层的。老潘手里的玉料不再是完整的一块,而是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结构——玉质、胶线、石蜡层、表皮的打磨痕迹……
楼望和的目光停在胶线上。
那些胶线不是均匀分布的。它们在玉肉里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图案。像是某种标记。他把透玉瞳催到极致,金光照亮了那些胶线的走向——七条胶线,首尾相连,盘成一个扭曲的圆。
“七环扣。”
楼望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沈清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七环扣,黑石盟的暗记。
夜沧澜的手下,用这个标记来区分自己做的假货和别人的假货。这不是栽赃,这是宣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