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3章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

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

买家峻看了一眼那一堆烟蒂,有几根还冒着细细的青烟,像是一小撮刚被扑灭的火苗,不甘心地挣扎着。他没有再点烟,把烟盒往桌上一推,推到常军仁面前。常军仁也不客气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一声,火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皱纹被照得格外深刻。

两个人已经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。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漆黑一片,路灯亮起来,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
“老常,”买家峻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你刚才说解宝华前天晚上去了‘云顶阁’?”

常军仁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打着旋儿往上飘。“不是一个人去的。同行的还有三个人——市财政局一个副局长,住建局一个处长,外加解迎宾的副总,姓什么来着……姓马,马什么辉。”

“马德辉。”

“对,就是他。”常军仁弹了一下烟灰,“他们从晚上八点进去,到凌晨一点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马德辉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。进去的时候没有。”

买家峻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。灯管有些旧了,两端发黑,时不时轻微地闪一下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。这声音平时没人注意,但在安静的深夜里,它就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,赶不走,拍不死。

“公文包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但那天下午,市财政局刚好有一笔棚改专项资金的拨付文件需要副局长签字。文件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银行。”

买家峻没说话。他伸手去拿烟盒,发现空了,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。常军仁把自己的烟递过来,他摆了摆手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,冷得人一激灵,但也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
沪杭新城的夜景从这扇窗户看出去,其实挺漂亮。远处是新建的高架桥,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弧线,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笔。近处是几栋还没完工的住宅楼,塔吊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
这些楼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封顶的。安置房的六百多户居民,到现在还挤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,每个月领着微薄的过渡补贴,眼巴巴地等着搬新家。可工地停了,工人都散了,钢筋水泥堆在那儿风吹雨淋,生了一层黄锈。

“老常,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?”买家峻没有回头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。

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买家峻问的不是“这事儿该怎么查”,而是“这事儿该怎么查才能查得动”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。前者的答案很简单——证据摆在这儿,查就是了。后者的答案要复杂得多,复杂到常军仁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,也没见过几次真正查得动的。

“解宝华是市委常委。”常军仁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权衡每一个字的重量,“按规矩,对市委常委的调查,需要上级纪委批准,或者市委主要领导同意。你现在手里有调查组的权限,但这个权限……不包括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常军仁把烟蒂摁灭,“我不是在拦你,我是在告诉你,这条路走起来有多难。解宝华在沪杭新城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的关系网不是一张网,是一棵树——根扎得很深,枝杈伸得很远,你看得见的只是地面上那一小部分。”

买家峻转过身来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。那种东西常军仁见过,在很多年前,在他自己刚进组织部的时候,在他对着党旗宣誓的那天早上,在他第一次看到一个贪官被绳之以法的那一刻——那种东西叫不甘心。

“老常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买家峻重新坐下来,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离常军仁很近,膝盖几乎碰到膝盖,“如果这次不查,下次什么时候能查?等到解迎宾把钱全转出去,等到杨树鹏把证据全销毁,等到那六百多户安置居民再等上一年、两年、三年?”

常军仁没接话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已经不太年轻了,手背上有了老年斑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。他用这双手翻过无数干部的档案,签过无数提拔任免的文件,也悄悄记录过一些不该被忘记的线索,锁在他办公室最下面那个抽屉里,钥匙只有一把,他贴身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