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我们会一起慢慢变老

这一年的除夕,南江下了一场雪。

说是雪,其实也不太像北方那种铺天盖地、气势汹汹的正经雪,更像是老天爷意思意思,拈了点糖霜,往这座江南城市上头轻轻撒了一层。

落到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

可屋檐边、树梢上、车顶上,还是留下一点白。

锦绣江南的窗外,冬天被这点白衬得格外安静。

岁岁隔着落地窗,对外面的薄雪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却充满感情的感叹。

“下雪了!”

“真的下雪了!”

“你们快来看,南江今年居然没偷懒!”

安安正坐在茶几边上削苹果,闻言头都没抬:“就下了一点点。”

“下一粒也是雪!”

岁岁回头瞪他:“粒粒皆辛苦!”

“这句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
“你管我!”

楚楚挪到窗边,看了一会儿:“好像棉花糖…”

“对吧!”

岁岁立刻找到组织:“还是楚楚懂我!”

今天是除夕,长辈们要晚上才过来,一起吃年夜饭。

所以这一整天,家里暂时只有他们六个人。

年夜饭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提前准备得差不多了,卤味、炖汤、酱牛肉、腊味拼盘,能先做的都先做了,只剩下一些热菜等晚上长辈们到了再下锅。

于是忙完最兵荒马乱的阶段后,屋子里反而生出一种懒洋洋的松弛。

像一桌大宴席的前奏已经奏完,只剩下最后一点悠悠晃晃的尾音。

岁岁第一个宣布罢工。

“我累了。”

她像只晒太阳的猫似的窝在阳台小沙发上:“今天谁都不要再

叫我干活,我要享受雪景。”

安安毫不留情:“你今天总共就擦了两个杯子。”

“两个杯子怎么了?”

岁岁瞪他:“两个杯子也是对这个家沉甸甸的付出。”

“...哦。”

“你哦什么哦?”

“我看不起你。”

“苏承安!”

楚楚赶紧凑过去转移注意力:“姐姐,你要拍照吗?”

“要。”

岁岁又把脑袋伸向外面,抬头看去:“这种天气就特别适合发朋友圈,我标题都想好了,就叫:南江的雪,和我一样美。”

林伊斜了他一眼:“你不如直接写,大家都快来看我漂亮不漂亮。”

白鹿洗完手回来,慢吞吞也挤上阳台。

楚楚给她腾了个位置。

安安本来不想过去,结果被岁岁强行拽了一把,最后也只能抱着手臂坐到了最边上。

苏唐出来的时候,阳台上已经挤成了一团。

冬天下午的阳台其实有一点冷。

可因为暖气从客厅里慢慢渡过来,再加上外面那点薄雪衬着,反而让这个角落显得格外舒服。

像一个被季节单独偏爱的地方。

“爸,快来。”

岁岁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:“这里,最好的位置!”

苏唐笑着坐过去,手里的茶壶放在小桌上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热茶。

岁岁捧着杯子,暖烘烘的,满足得像只刚抢到最佳窝点的小动物。

林伊直接往苏唐肩上一靠:“总算歇会儿了,累死我了。”

艾娴跟在后面,端着最后一盘刚洗好的车厘子,放到小桌上,顺手把林伊搭在苏唐肩上的手拍开一点:“你跟岁岁一直在偷懒,累什么了?”

“偷懒也是一种精神消耗。”

艾娴懒得理她。

她坐下的时候,苏唐很自然的把一只靠垫垫在她腰后。

白鹿看了看外面那点飘飘悠悠的小雪,忽然说:“这样好像很多年前。”

“嗯?”楚楚转头看她。

“就是…以前。”

白鹿慢吞吞比划了一下:“我们也这样坐过,冬天,阳台,下雪了。”

苏唐也朝外看了一眼。

玻璃上映着屋内人的影子,朦朦胧胧的,像和好多年前的另一个傍晚,轻轻叠在了一起。

苏唐垂下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
都过去那么多年了。

竟然也真的,走到了现在。

岁岁捧着茶喝了一口,忽然蹭了蹭苏唐的胳膊: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想以前的事情。”

“以前什么?”

苏唐看着窗外,声音很温和:“想我第一次见到妈妈时候。”

“第一次?”

岁岁一下来了兴趣:“就是你十二岁,被小娴妈妈骂得像流浪狗那次?”
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
只有林伊,毫无同情心的笑出了声。

艾娴立刻转头看向岁岁:“苏岁宁。”

“主要是这个故事太经典了。”

岁岁越说越来劲,转头看向苏唐:“爸,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怕小娴妈妈?”

苏唐还真认真想了想。

然后点头:“嗯,怕。”

“有多怕?”

“怕她真把我掐死。”

“……”

岁岁震惊:“这么严重?”

林伊懒洋洋补刀:“何止,当年你爸只敢在日记本里偷偷骂小娴。”

“这事是过不去了吗?”艾娴声音冷了几分。

“你看。”

林伊转头对岁岁耸耸肩:“她一直都这样,特别凶。”

岁岁捧着杯子,眼睛却亮得不得了。

她小时候听过很多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故事,可听了这么多年,每次听,都还是会觉得新鲜。

因为那些故事里的人,和眼前这几个已经做了爸爸妈妈的人,总有一种奇妙的反差。

她很难想象,爸爸居然也有那么怕妈妈的时候。

在她的认知里,妈妈们一直都是很爱很爱爸爸的。

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...

爸爸还是喜欢叫妈妈为姐姐。

岁岁想到这里,忽然有点心软。

白鹿原本正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,突然想起什么事:“我刚才在阁楼里找到一个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林伊立刻来了兴趣。

白鹿跑回去,很快就抱回来一个画框。

画纸边缘有些磨损,连上面的颜色都因为时间太久而显得有些黯淡。

但上面的笔触却依旧清晰,带着一种极度专注的力量。

那是一幅水彩画。

画里有四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围坐在一张藤椅旁,手里捧着热茶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
而在他们的脚边,趴着一只圆滚滚、胖得像个大橘子的橘猫,正懒洋洋的晒着太阳。

林伊坐直了身子:“你居然还留着?我都以为当年搬家的时候丢了。”

“没有丢。”

白鹿很认真的说:“这是很重要的东西,不能丢的。”

“喵喵!”

猫叫声忽然在客厅里响了起来。

紧接着,一只体型硕大、肚子几乎要贴到地毯上的橘猫,慢吞吞的从猫爬架上爬了下来。

它抖了抖身上厚实的毛发,像是一尊移动的橘色小山,一步三摇的挪到了阳台上。

这只猫叫芒果。

是两年前林伊在门口捡到的流浪猫。

当时它还只有巴掌大,浑身是泥。

如今在他们的精心投喂下,已经成功膨胀到了十五斤,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橘为重。

芒果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苏唐的小腿上蹭了蹭,随后便顺从的趴了下去,舒服的打了个哈欠,发出有节奏的呼噜。

林伊看了看脚边的橘猫,又看了看手里的画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白鹿,你是不是有预知能力?这只猪…简直和你在画里画的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