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梯底部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那位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性。头顶戴着一只灰色的兔毛护耳帽,檐压得很低,几乎挡住了半截额头。
身上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洗得发旧了,但熨得很平整,袖口和领口的折线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笔直。领口内侧露出白衬衫和一条暗红色的领带。
他的脸很瘦。颧骨高,眼窝深,脸上是标准的外事接待式笑容,但眼底的血丝和眼睑下方暗沉的颜色,没有被那顶帽子完全遮住。
“西园寺阁下。”
他用一口带着浓重喉音的日语开口。发音准确,但重音落点有些偏。
“欢迎来到莫斯科。我是苏联对外友好协会东亚局的副局长,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·科兹洛夫。”
他微欠身,右手伸出。手套是黑色的人造革,指尖的缝线已经磨白了一小截。
修一握住他的手。
“科兹洛夫先生,感谢贵方的安排。”
“日苏文化交流基金的提案,我们协会十分重视。”
科兹洛夫的日语会在某些长音处会不自觉地拖一拍。
“贵方的人道主义物资捐赠清单,我方已经收悉。”
他的视线越过修一的肩头,落在后面走下来的皋月身上。停了一瞬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修一微侧身。“小女,皋月。”
“此次基金会的筹备工作,她也参与其中。”
科兹洛夫的视线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多停了半秒,然后他欠了一下身。
“西园寺小姐,欢迎。”
皋月微颔首。
“Спасибо, товарищ Козлов. Очень приятно.(科兹洛夫同志,很高兴认识你。)”
科兹洛夫的眉毛动了一下,那个微笑的弧度似乎多了一点真实的成分。
“您的俄语很好。”
皋月笑了笑。“只会几句,书本上学的。”
科兹洛夫没有追问。他侧身,伸手做了一个引导的姿势。
“请,车已备好。外宾饭店已经安排了套房,距克里姆林宫很近。”
一行人向那辆伏尔加走去。
艾米跟在队伍里,脑袋左右转着。
“这就是苏联啊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走在她旁边的千鹤能听见。
她的视线经过停机坪边缘的一排铁皮棚屋。
棚屋外墙上刷着一条红底白字的俄文标语,字体是那种粗犷的宣传体。
标语下面蹲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地勤人员,正用一卷灰色胶带缠着行李传送带的破损外壳。
胶带已经缠了好几层,每一层都脏兮兮的,和设备原本的漆面混在一起,分不出边界。
艾米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……呃,那个设备真的还能用吗?”
千鹤没有回答。她走在艾米前方半步,视线平视前方。
经过航站楼侧翼的一扇玻璃门时,她的步速没有变化,头也没有转——但她的瞳孔在玻璃的反光里微偏了一下。
门后面。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性,间隔三米,步速与他们的队伍完全一致。
藤田走在队尾。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左手自然垂着。他也看到了。
他做了个手势,围着皋月一行人的西园寺安保人员位置又变了,尽可能地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。
科兹洛夫引着众人穿过了一段灰扑扑的水泥走廊。
地面有融雪渗进来的水渍,瓷砖的接缝处还泛着一层黄褐色的碱痕。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忽明忽暗的频率不太规律,像是接触不良。
皋月走出航站楼。
莫斯科的风从正面扑过来。
风很硬,扑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,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,斜斜地飘下来。
她伸出右手。
羊皮手套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。她把手掌朝上,摊开。
一片雪落了下来。
很小。六角形的边缘已经残缺了,大概是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,在空气中撞碎了一些枝杈。
它落在手套的掌心位置,在驼色的皮面上停了不到两秒。
化了。
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湿痕。
修一走到她旁边,他的呼吸在围巾上方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冷吗?”
皋月抬起头,看着那片灰白色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天空。
雪还在落,落在停机坪上,落在那些缠着胶带的设备上,落在排队的人群头顶。
“嗯。”
她收回手。羊皮手套上那一点湿痕已经看不到了。
“像一个快要醒不过来的早晨。”
伏尔加的车门被打开了。科兹洛夫站在车旁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他的笑容依旧标准,但风把他的护耳帽吹偏了一点,露出了鬓角灰白的发根。
皋月低头钻进车里。
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铁皮车壳之外。
只剩下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车队缓缓驶离了机场。
窗外,莫斯科在十一月的灰色里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