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7章 风寒试锋芒,落笔千钧

辰时整,明远楼上鼓角齐鸣。

苍莽的角声自高耸的城楼直压而下,卷着深秋的霜雪气,撕裂了京城上空盘桓的沉云。

砰!砰!砰!

三声沉闷的信炮自城头接连升空,于天际炸响,将贡院高墙上结了一夜的白霜震得簌簌脱落。

大乾朝三年一科的秋闱,便在这般肃杀的军威声中拉开阵势。

“退避——!”

数十名披甲执锐的精悍军卒,手持水火棍,从门内列阵涌出。

他们分立长街两厢,水火棍齐齐杵地。

那些在外围护送考生的家眷仆从、看热闹的闲汉,被这等威势惊得连连后退,生生被驱离出三丈远,腾出一大片空地。

高台之上,主考差役端坐在大案后方。

脸罩寒霜,不苟言笑,借着两侧羊角风灯的幽光翻开名册,依序传唤学子。

一名衣着华贵的子弟因不愿褪去里衣受寒,稍作辩驳,立时被两名粗壮军汉按倒在地,水火棍结结实实地抽在脊背上,惨叫声惊破晨曦。

大乾科考承袭历代旧制,规矩森严如铁。

入此龙门者,皆需先剥去平日里的儒雅体面,将皮肉连同尊严一并呈上,任由权力的铁规反复碾压。

那受罚生员的哀嚎,叫后头排队的学子噤若寒蝉,再不敢吐出半句怨言。

搜检的过程繁琐严苛,称得上是一种无差别的折辱。长街风口处,数名军汉守在木案前。

被唤到名字的士子们,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头上冠发,褪去御寒的长衫外袍,仅留单衣。

九月的冷风利若刀片,刮在人皮肉上生生作痛。

那些军汉满手老茧,动作粗莽。

指头在学子们的发髻里翻找,在鞋底缝隙里叩击,甚至连亵衣的夹缝都要粗暴地揉捏几番,专门防着有人在衣襟里夹带蝇头小抄。

不少平日里在酒楼茶肆吟诗作对、自诩风骨清高的生员,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与当众羞辱。

有人冻得面皮发紫,牙关打战连连磕碰;有人羞愤交加,两股发颤连站都站不稳。

那满腹诗书堆叠起来的清高,全在这彻骨寒风与水火棍的威吓下散了个干净。前路还未走,便已有不少人被这阵势打折了脊梁。

队伍缓缓向前,终于轮至徐子衿。

他一言不发,踏至案前。

依着规矩动作利落地拆解发带,任由长发披散,随后褪下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起毛的青布长衫。

负责搜检的军汉打量了他这般普通的打扮。

虽说徐子衿长衫之下,实则穿着许府备好的细绒毛衫护体,外头却半分也看不出端倪,只当是个连夹袄都穿不起的穷酸书生。

军汉连眼皮都懒得掀,一把从徐子衿手中夺过竹篾考篮,猛地倒扣在木案上。

稀里哗啦一阵乱响。

粗石砚台、几支廉价毛笔与用油纸包着的干粮,骨碌碌滚落一地。

军汉探出粗大皲裂的指头,将那几块杂粮干饼挨个掰开、捏碎,在残渣里仔细翻找确认无藏匿字条。

搜检完毕,搜卒满脸嫌恶地,将那些混了案板灰土的饼屑随意划拉到一旁。

“穷酸货色,这考篮里连块值钱的碎银子都抠不出来,来凑什么热闹!”搜卒在衣摆上揩了揩手,鼻腔里哼出鄙夷的粗气。

他弯下腰,从案底那盛放最末等号房的竹筒里抽出一块木牌,用力丢掷在案头上。

“拿好你的牌子,趁早滚进去!别夜里熬不住冻死在里头,白白晦气了咱们兄弟!”

木牌在木案上翻滚两下,停住,赫然露出一个“臭”字底号。

徐子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,两指稳稳按住那块号牌。

看清上头刻的字迹,他面上未见分毫波澜。

默然将那些沾了灰土的干饼碎块、散落的笔墨重新拾入考篮中。

他缓缓穿回长衫,将衣襟敛好,提着篮子,跟着引路的差役跨过那道高悬的木门槛,转身没入那深邃晦暗的甬道。

龙门之后的号巷错综复杂。连绵的低矮平房破败不堪,头顶的青瓦多有错漏,两侧的砖墙缝隙里直往外渗着白霜。

越往号巷深处走,地势越发低洼。

那条狭长的道儿常年见不得日头,脚下的路湿滑生苔。

引路差役行至巷道最末端,停下脚步。满脸不耐烦地用刀鞘点了点一处逼仄的砖室,示意徐子衿入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