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追兵到底有多少,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。
“快走!快走!”
左贤王的六万骑兵、数十万部落、上百万头牲畜,像一条饥饿而疲惫的长蛇,在辽阔的草原和戈壁上缓缓向西移动。
战马成片地倒毙在路边,尸体被秃鹫和野狼啃食;老弱妇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哭泣,没有人停下来;生病的人在帐篷里呻吟呻吟,没有药,没有医生,只能等死。
食物越来越少,左贤王下令宰杀牲畜充饥,士兵们吃着半生不熟的羊肉,嚼着难以下咽的肉干,喝着浑浊的河水。
水源越来越稀缺,有时候一整天都找不到一口水。
士兵们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脸颊凹陷,像一群行尸走肉。
左贤王的六万骑兵,一路向西,翻过了无数高山,跨过了无数长河。
每翻一座山,队伍就少一些人;每过一条河,就多几具尸体。
老人死在路上,孩子死在路上,孕妇死在路上,伤员死在路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是几十天,也许是几个月。
他只知道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了,东方的天际线上再也看不到那令人胆寒的烟尘了。
终于,有一天,斥候来报,后方百里之内没有发现大秦骑兵的踪迹。
左贤王停下脚步,下令清理队伍。
所有从东边逃出来的匈奴人,骑兵、溃兵、部落民、老弱妇孺,全部汇集到一起。
老弱妇孺加起来还有二十多万,青壮年骑兵只剩下不到四万,沿途收拢的上百万头牛羊马匹也损失了大半。
左贤王站在一处高地上,望着那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、眼神空洞的族人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他是草原上的雄鹰,是匈奴的左贤王,是仅次于单于的尊贵人物。
他的父亲教他骑马射箭,他的祖父教他打仗,他的曾祖父告诉他,匈奴人是草原的主人,是天下最强的骑兵。
他从小就相信,只要骑着马,只要拉开弓,没有谁能战胜匈奴人。
他错了。
他跪了下来。跪在坚硬的戈壁滩上,向着东方,向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撞在碎石上,磕出了血。
“列祖列宗,不肖子孙无能。大匈奴,亡了。”
周围的将士们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哭声此起彼伏,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。
那些曾经剽悍勇猛的草原汉子,此刻像孩子一样哭泣。
他们失去了故乡,失去了亲人,失去了草原,失去了自由。
他们失去了一切。
左贤王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
他还有几十万族人要带领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他下令就地扎营,休整几日,补充给养。
夜晚,篝火燃起来了。
几十堆篝火像散落在戈壁滩上的星星,每一堆篝火旁都围坐着一群匈奴人。
他们有的在烤羊肉,有的在修补皮袍,有的在给伤口换药,有的在磨刀。
一个苍老的歌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亡我祁连山,使我六畜不蕃息。失我焉支山,使我嫁妇无颜色。”
歌声苍凉而悲伤,像草原上的风从极远处吹来。
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久久回荡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死去孩子的尸体在低声吟唱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哭肿了。
孩子才十几岁,在逃亡的路上生病了,没有药,没有医生,眼睁睁地死在了母亲怀里。
老妇人把孩子抱在怀里,轻轻地摇晃着,嘴里反复地唱着那两句歌。
更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。
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声浪,在戈壁滩的上空回荡。
歌声里有对故乡的思念,有对祖先的愧疚,有对亲人的怀念,有对大秦的刻骨仇恨,还有对命运的无奈与绝望。
左贤王坐在帐中,听着帐外传来的歌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,眼眶泛红,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第二天清晨,左贤王下令拔营,继续西行。
他们还会走很远,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安身的地方。
但他知道,匈奴不能灭。
只要还有人活着,还有人骑着马、拉着弓,匈奴就还在。
祁连山没了,焉支山没了,河套草原没了,但只要人在,草原就在。
总有一天,他们会回来的。
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