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金鸡初醒,家屋沉疴

他小心翼翼俯身,声音压得极轻,温和却疲惫:“爹,喝点米汤,暖一暖身子。”

父亲艰难掀开沉重眼皮,浑浊双眼勉强聚焦,看着身前日夜操劳、日渐消瘦的儿子,眼底溢出无尽酸楚、无尽愧疚、无尽无力。

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,可手臂僵硬无力,稍稍一动,便是剧烈咳喘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昭儿……为父无用……拖累你了……”

嘶哑破碎的声音,断断续续,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入骨的悲凉。

陆昭心头猛地一酸,喉间发堵,连忙轻轻扶住父亲脊背,放缓动作,轻声安抚:“爹别说话,先喝点东西,养足气力。孩儿不累,不苦,一点都不拖累。”

他小心喂着米汤,一勺一勺,慢而稳。

米汤极稀,寥寥几粒米,清水居多。家中早已粮米匮乏、积蓄耗尽,别说膏粱滋补,就连一碗稠粥,都已是奢侈。

为了省下粮米、省下药钱,陆昭自己日日啃干冷粗粮、喝清水寡汤,常常一日只食一餐,硬生生饿瘦了身形、熬垮了气色,却依旧尽力把仅有的一点温热口粮,尽数留给病榻双亲。

喂完父亲,他又转身走到母亲炕边。

母亲气息愈发微弱,唇色泛青,额间冷汗层层,似是又昏沉过去了。

陆昭拿过干净粗布,细细替母亲拭去额间冷汗,又将破旧被褥轻轻拢好,盖住她冰冷的手足。

看着双亲衰败垂死的模样,少年心底的酸涩与绝望,如潮水般层层翻涌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
他不怕穷,不怕苦,不怕累,不怕日日劳作、夜夜守疾。

他只怕——子欲养而亲不待,只怕这世间仅有的亲人,终究留不住。

双亲病倒已有半载之久。

半年以来,他跑遍四乡郎中,求遍邻里乡亲,耗尽家中所有微薄积蓄,变卖尽所有可卖之物。桌椅、农具、旧衣、存粮,尽数变卖换了药草。

可双亲病情,依旧一日重过一日,半点不见好转,反而日渐衰败、日渐垂危。

乡间郎中看过数次,皆是摇头叹息,直言沉疴积久、脏腑俱损、气血枯竭、药石难挽,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,勉强吊着残命,已是万幸。

若再无良药医治、无高人救治,不出旬月,双亲身命,恐难保全。

这话如巨石压心,日日悬在陆昭心头,让他寝食难安、日夜忧惧。

他才十六岁,无家世、无背景、无钱财、无门路、无依靠。

面对至亲垂死、家屋将倾,他除了日夜坚守、苦苦支撑、四处求药,再无半点办法。

人间最大的无力,莫过于此。

明明眼睁睁看着亲人日渐衰败、一步步走向死亡,自己拼尽全力、倾尽所有,却依旧束手无策、无能为力。

屋内静得可怕。

唯有父亲微弱咳喘、秋风穿堂呜咽、少年沉滞的呼吸,交织成一片无尽悲凉的死寂。

陆昭坐在炕边矮凳上,静静望着两张病床,眼底压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郁沧桑。

他出身寒门,生来平凡,不懂天道神魔,不懂地支宿命,不懂天地大变。

这些日子山外偶有传闻,说天地异动、天降圣人、仙魔大战、山河换新。

于世人而言,是天地浩劫、是万古变局、是诸天沉浮。

可于困守茅屋、死守双亲的陆昭而言,那些惊天动地、万古风云,太过遥远、太过虚无、太过缥缈。

他的世界很小。

小到只有一间破屋、两位亲人、一方贫土。

他的所求也极小。

不求富贵、不求功名、不求前程、不求通天大道。

只求双亲安康、只求家屋安稳、只求一家人平安相守、只求熬过这一场人间绝境。

可偏偏,这般最简单、最朴素、最卑微的心愿,在残酷人间疾苦面前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秋风再至,穿破破旧窗纸,灌入屋内,带来彻骨寒凉。

陆昭单薄衣衫挡不住秋寒,身躯微微发颤,却依旧坐得笔直,不肯懈怠半分。

他抬手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文碎钱。

这是他昨日上山砍柴,徒步十余里去往镇上变卖,辛苦一日换来的微薄收入。

寥寥几文,少得可怜。

连一副最普通的温养药草都买不起。

他攥紧掌心铜钱,指尖泛白,心底一片冰凉。

天色渐好,日头渐高,可他的前路,依旧一片漆黑,不见半分光亮。

就在少年满心绝望、前路尽暗、人间疾苦压至极致的那一刻——

天地深处,一缕极淡、极纯、极澄澈的金色天光,自九天破晓大道之中,悄然垂落。

不刺眼、不汹涌、不磅礴。

温柔、干净、温暖、明亮。

绕过九州山河万千纷争,避开南疆魔劫残余戾气,越过五星镇守的浩荡天威,轻轻落进这间最破败、最幽暗、最苦寒的人间茅屋。

悄无声息,融入陆昭四肢百骸、血脉神魂。

这一刻,沉睡万古的酉鸡灵根,在极致绝境、极致苦难、极致黑暗之中,轻轻颤动,缓缓苏醒。

没有惊天异象,没有地动山摇,没有神光冲天。

真正的破晓,从来不是骤然炸裂的璀璨,而是黑暗尽头,一点一滴、熬过绝境、熬尽苦难、终究迎来的温柔天光。

灵根初醒,极淡极弱,尚未成型,尚未归位,尚未显化神性。

只是一缕初生灵韵,轻轻滋养他枯瘦的身躯、疲惫的神魂、压抑的心性。

常年劳作留下的酸痛筋骨,悄然舒缓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