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 阿月

开门七件事 沈临渊

赵铁开始每天去城门口,有时蹲一会儿,有时站一会儿。他没有每天都把手掌贴上去,有时只是站在那里,面朝那道看不见的门缝,像是在见一个人,又像是在和一个人一起待一会儿。

那边的人也没有每天都把手掌贴过来。但她在。她贴着石头,和他隔着同一道门,坐在同一片黑暗里。有时候风从门缝里吹过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,他就知道她还在那里,像是在无声地确认,日子还在,门缝还在,这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还没有完全合上。

他不知道阿月长什么样,没见过她的脸,没听过她的声音。她不会说话,不会敲,不会凿。她只是贴着石头,等着有人来。偶尔她也会敲几下,轻轻的三下,像是在说,我还在这里。那三下敲得很轻,像是怕声音太大,会把这边的人吓走。

赵铁回来的时候,彩英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豆角是新摘的,嫩绿的,堆了一小堆,在她脚边的簸箕里。她看到赵铁走过来,没有抬头,手里的活也没停,一根豆角摘完,又拿起下一根。“她今天回你了吗?”“回了。”“说什么了?”“没说。就是敲了三下。”彩英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,绿色的豆粒落在碗底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“她在那边也这样。不说话,不喊,只是贴着。像是怕一出声,这边的人就走了。”她的手指在豆角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剥起来。“不是不说话,是忘了怎么说了。那边太久了,久到什么都不剩,只剩等。”

赵铁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,也拿起一根豆角。“她以前在那边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?”彩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手里那根豆角放下,看着远处的城墙,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堵墙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“不是。她有孩子。”她说。“但孩子没出来。埋在那边了。”她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剥豆子,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甩到身后去。

赵铁没有再问。他把手里那根豆角剥完,放在碗里,拍了拍手,又拿起一根。两人坐在门槛上,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向屋檐另一边,影子从脚下缩成一团,又慢慢拉长。豆角剥完了,她端着碗站起来,走进屋去,没有回头。

第二天,赵铁又去了城门口。他蹲下来,手掌贴着石头。“阿月。”他说。“今天想和你说句话。”那边没有动静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掌在石头的另一面,安静地贴在那里,等着。“你还有孩子?”

那边没有回应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掌挪了一下位置,像是换了一个姿势,但并没有离开。像是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但她还在听,只是用沉默包裹起那一小截不愿示人的夜晚。赵铁没有再问,只是把手掌贴着,没有急着收回来。过了一会儿,石头慢慢变暖了,像是她的体温从石头的另一面渗了过来,温热的,带着一点颤动的脉搏。她还在那里,不说话,不敲,不推。只是待着。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这边,她还在,没走。

赵铁在城门口坐了很久,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,把他的影子从脚边拖到城墙根下。他收回手,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走回主殿。林辰坐在台阶上,没在擦刀。刀横在他的膝盖上,刀刃在傍晚的光里折出一线薄薄的亮。

“她今天说什么了?”

“没说。”赵铁说。“她在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