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抗望着前方隐隐出现的建业城轮廓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被江风扯碎了。只有船尾掌舵的老兵隐约听见了半句——
"……该到了。"
建业城外的义军大营在黎明前开始缓缓移动,数万人无声地退向西南方向,留下一地熄灭的篝火和踩踏得泥泞不堪的营地。天光破晓的时候,建业城头那些战战兢兢守了一夜的士卒探头望去,城外空空荡荡,只有晨雾在田野上飘动。
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却攥紧了城垛的砖缝,指尖发白。
城内的街巷渐渐苏醒,商户试探着开了半扇门板,看见街上没有官兵横行,才敢把门板完全卸下来。米行的老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听见街上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大牢被劫的事,沉默着舀了一勺米,递给柜台前那个面黄肌瘦的老妇人时,没接她递来的铜钱。
"赊着。"他说,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。
老妇人愣了愣,捧着那袋米佝偻着背走了。街对面的药铺里,郎中把柜台上的几包草药往前来抓药的汉子跟前推了推:"拿着吧,不收钱。昨夜的柴刀……是你们的人给的。"
整条街上没有人高声说话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有人开始在门楣上插了一截青竹枝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——到晌午时分,建业城里但凡有人住的巷子,几乎每一户的门楣上都多了一截青竹枝。那些竹枝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浅绿的光,像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里忽然长出的新芽。
蔡贡带着兵在街上巡查,看见那些青竹枝时愣了好一会儿。他伸手去拔最近一户门上的,还没碰到,那户门板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门内,浑浊的双眼盯着他,不躲不避。
"中领军,"老汉的声音很平,"老朽今年七十有三,活够了。你要拔这根竹枝,先把我这副老骨头拔走。"
蔡贡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士卒——没有人动,没有人催促,没有人拔刀。那些年轻的士卒望着门楣上的青竹枝,又望着老人干枯的面容,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。
蔡贡收回手,转身大步走了。走出十几步后,他忽然听见身后隐约传来说话声,像水滴入深井,一圈一圈漾开。
"插竹枝什么意思?"
"老规矩了,江东人插竹枝在门上,是为生人祈福,盼亲人平安归来。"
"亲人?谁的亲人?"
"……昨夜从牢里出来的,不都是人家的亲人么?"
蔡贡的脚步更快了,几乎逃也似的拐进了巷口。他身后那些士卒三三两两地散开,有人路过下一户插着竹枝的门前时,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整座建业城在那一天里沉默着沸腾。
成都的书房里,刘封收到了陆抗的第二封信。
这一次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——
"人心已散。可收。"
刘封将信搁在案头,望着窗外那株已经落尽了桃花的桃树。暮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进窗棂,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,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"姜维。"他唤了一声。
姜维应声入内。
"传信陆抗——"刘封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封短笺,"时机已到。按他想的去做。"
姜维领命而去。刘封独自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。他的目光从成都向东,越过长江水道,最后落在建业的位置上。
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城标,低声自语:"孙谦,你替你那位先人做的孽,该还了。"
窗外,一阵南风穿廊而过,卷起案上几页散落的奏疏,纸张哗啦啦地翻飞了片刻才重新落定。其中一页上,刘封前些日子批注的那行字还赫然在目——"吴国将亡,然江东之民不可亡。"
他望着那行字出了片刻的神,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。院子里,刘承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,银屏坐在廊下缝一件小衣裳,阳光暖融融地落在青砖地上,一切安宁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但南边的风已经不一样了。
(第429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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