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刺杀

棋生未央 箫阿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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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遥躺在松针地面上,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树冠。
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,照在树叶上,星星点点的,有点亮。他想,这个角度看树,还挺好看的。

他没有叫出来,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他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。

腰肋那里有一片很奇怪的感觉,不是很疼,但是热的,热得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烧。他想伸手去摸,但手放下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片湿。

他低头想看,但看不太清楚,夜太暗了。

他想,我得喊一声。

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,但很小,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听不见。

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今天那两轮炮,想起聂秉旬来炮位转了一圈、看炮的方式和哥哥不一样,想起他要教徒弟的那些事。想起那架报废的第三架炮——他是要认认真真送走它的。

他还想起哥哥说的那句话:炮打出去,看不见落在谁身上。

原来人倒下去,也是这个感觉。悄无声息的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。

他盯着头顶的树冠,树冠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一切都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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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聂秉旬找到他的。

那一炷香过了,易遥没有回来。聂秉旬等了片刻,心里有一个很模糊的不安,他想起白天自己挥手放易遥走时,那个念头没有说出口——战场没清理干净,现在出去,不太好。

他拿上刀,往易遥走的方向追。

追进密林那段路,他的脚踩在松针地面上,走了没几步,看见了。

月光下,易遥侧躺在路旁,脸朝着天,手放在地上,手边一片深色的湿。

聂秉旬扑过去,蹲下来,把易遥翻过来,手去摸他腰肋的伤口。血还热着,但易遥的脸已经凉了。

“易遥。“他叫了一声。

没有人应他。

他把手指放在易遥颈侧探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

他就这样蹲在那里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叫喊,只是把手从易遥颈侧移开,放在他肩膀上,久久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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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那里待了很久。

周围的松林静得出奇,夜风把松叶轻轻拂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。

聂秉旬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——刺客不会留在原地,刺完人就走,这是他自己也懂的道理。他站起来,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面,松针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脚步的痕迹,但很轻,消失在不远处就看不见了。

刀法干净,脚步无声,懂侧面进刀的规律。

这不是普通的兵。

聂秉旬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易遥的脸。

易遥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,留着一道缝,像是在睡觉。脸上没有什么太过痛苦的表情,更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聂秉旬弯下腰,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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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聂秉旬带回去的。

他把易遥抱起来——易遥比他高,比他重,抱起来很费力,但他没有喊人来帮,一个人从山道上把易遥抱进了营地。

营地里还有几个炮兵没睡,看见这情形,全都愣住了。

“发生了什么……“有人开口,声音小得像是不敢问出来。

聂秉旬把易遥放下来,放在帐篷里,直起身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
“去叫易逍来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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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逍是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,他一向睡得浅,一有动静就能惊醒。

他走出帐篷,看见聂秉旬站在那里,看见几个炮兵站在那里,然后看见帐篷门口放着的那个人。

他走过去,在易遥旁边蹲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易遥的脸,看了很久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易遥的头发——易遥的头发比他要厚,比他要乱,这一天在战场上吹了一天的风,松针和泥土粘在发梢上,还没来得及梳。

易逍把那些松针一根一根拣出来,拣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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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谁都没有睡。

炮兵们轮流坐在帐篷外,没有人招呼,也没有人散去,只是那样守着。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话,然后又沉默下去。

聂秉旬坐在帐篷外面,把那条山路想了一遍又一遍,把刀法的路数想了一遍又一遍,把脚步的痕迹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他把能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,然后把它们拼在一起——刀法、脚步、位置、时机。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这个人就在楚军里,而且地位不低,不是普通的士卒。

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,但他已经记住了他的刀法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易逍从帐篷里走出来,站在帐篷外面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色。

聂秉旬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
“他昨天说,等仗打完了,要去北岸看看。“易逍开口,声音很轻,“就是去看看,不是打仗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