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花香

棋生未央 箫阿七

林灵以前也给他煮粥。

林灵的粥和花香的不一样。花香的粥料多味足,红枣枸杞桂圆莲子,什么补放什么,一碗粥稠得像一碗饭。林灵的粥简单,只有米和红枣,偶尔加几颗枸杞,煮得稀一些,入口清爽,喝完了不腻。

他喝完粥,把碗放下,从案几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丝帕,浅蓝色的,角上绣着一朵很小的兰花。林灵的针线不好,那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,花瓣大小不一,叶子也歪了,像是被风吹过的样子。

他摸了摸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
他还记得她绣这朵兰花的时候——那天是冬天,帐外下着雪,她坐在火盆旁边,手里拿着针线,低着头,很认真地在绣。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说:“这花绣得像被人踩过。“

她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,嘴巴翘得老高:“你才被人踩过。“

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绣,绣完了也不拆,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留在丝帕上。

他当时觉得她笨。现在想起来,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,比任何工整的绣样都好看。

花香给他倒过茶。花香的茶也很好喝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但花香试温度的方式不一样——她把茶杯放在手心里转一圈,凭手感判断。林灵是把茶杯端起来,凑到嘴边,轻轻吹一口气,然后抿一小口,觉得不烫了,才端过来。

不一样。

他把丝帕放回暗格,把暗格关上,用手按了按,确认锁紧了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帐帘边,掀开一角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G3区的方向还有残火,一星一点,像天边没灭干净的星星。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泥土味,不难闻,但让人觉得空。

他站了很久,然后放下帐帘,转身回到案几前坐下。

“你去安排。“

他对着空帐说。帐里没有人,但花香在帐外,他知道她一定在。

帐帘动了动,花香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轻得像风:“是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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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香回到自己的帐篷,点了一盏灯,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。

她写的不是公文,也不是军报,而是一封家书。

信是以“小环“的名义写的。小环是林灵以前在楚营时身边的丫鬟,跟了林灵五年,林灵走的时候,小环没有跟去——她留在了楚营,后来被分到了花香的帐下做事。

花香没有强迫小环做什么,她只是让小环偶尔去自己的帐里坐坐,说说话,聊一些旧事。小环是个简单的姑娘,说话直,心里藏不住事,花香每次都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些关于林灵的事情——林灵喜欢吃什么,林灵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林灵小时候在溪边捉鱼的往事,林灵和单虎吵架之后会一个人去山上坐着发呆。

这些碎片,花香一块一块地收着,像拼一幅拼图,拼着拼着,林灵的样子就越来越清晰了。

她写信的时候,用了小环的口吻。

她在写“将军常常一个人坐到半夜“的时候,停了一下,想了想,把“常常“改成了“总是“——“常常“太轻了,不够让人心疼,“总是“才像那么回事。

她在写“将军不是不念旧情的人“的时候,又在后面添了一句“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“——这句话不是小环会说的,小环说话没有这么圆,但花香知道,这封信到林灵手里之后,她会反复读那句话,读到“不知道怎么开口“的时候,心里会软一下。

她需要的就是那一下。

“姑娘,自你走后,营里变了很多。将军总是一个人坐到半夜,桌上的粥凉了也不喝。小环想,姑娘在汉军那边,日子未必好过。将军不是不念旧情的人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姑娘如果愿意回来,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。“

三分真,七分假。

真的是小环的语气——简单、直白、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心。真的是单虎确实常常一个人坐到半夜。真的是林灵在汉军那边未必好过。

假的是那句话——“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“。

那位置,已经被花香占了。

但她不会让单虎知道。她要单虎觉得,那位置还在,只是暂时空着,等人回来坐。

她把信折好,用蜡封了口,在蜡封上按了一个指印。

信不会由小环亲手送——小环太年轻,过不了汉军的哨卡。送信的人是一个老妇人,是军中缝补军服的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走路慢吞吞的,谁都不会注意她。她每个半月会过楚河一趟,到汉军那边去送补好的衣裳——这是双方默许的,打仗归打仗,老弱妇孺走动不拦。

花香把信交给老妇人的时候,多给了她两枚铜钱。

“到了那边,把信交给一个叫林灵的姑娘。别的什么都不用说。“

老妇人接过信,揣进衣襟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她的背影佝偻而缓慢,在月色下像一团移动的灰影。没有人会拦她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一个缝补军服的老太婆,走一趟汉军那边,送几件补好的衣裳——这种事,两边都不当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