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一章 谍战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长安,西市。

大乾立国已经两百余载了,这长安城扩建再扩建,如今已经有了一百零八坊,分了东西两市。

东市多住着些达官显贵,也是奇珍异宝的销金窟,而这西市,则是更接地气,汇聚了三教九流,满满的市井烟火气。

在西市靠近国子监角门的一条斜街上,开着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。

铺子名叫“集雅轩”,铺面不大,但因为离国子监极近,倒也不愁客源,那些国子监里的太学生,或是附近书院里的生员,平日里短了笔墨,都会来这里采买。

铺子的掌柜名叫史文,是个高高瘦瘦、年近四旬的中年人。

他总穿着一件长衫,那张脸生得极为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,看起来貌不惊人,甚至带着几分唯唯诺诺。

在这条街上,史文的名声还算不错,街坊们都知道,史掌柜是个脾气极好的老实人,就是有些抠搜,为了几文钱的差价,能和进铺子里的客人讨价还价磨上大半天。

此刻。

这位史掌柜,就正站在柜台后,卖力地忽悠着眼前的客人。

“这位公子,您可瞧好了。”

史文捧着一方普通砚台,倒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凑到那客人的眼前,“这方砚台,泥质细腻如肤,色泽浅黄温润,您看这造型,新颖别致,纹饰又古朴大方。”

“这乃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啊!”

“您若是买回去,平日里在国子监和同窗们一起用着,那多有面子?文人雅士,拼的不就是一个案头清供的底蕴么?”

“若是您今日定要买下,我也权当交个朋友,亏本再送您一方漆盒!那漆盒和这砚台极搭,装在里头,严丝合缝,您看如何?”

正低头看着砚台的客人,明显是个穷酸书生,儒衫都洗得发白了,也没什么饰品,光看这穿着打扮,就知家境不怎么好。

但国子监这种地方,全天下最拔尖、也最讲究门第排场的读书人都挤在里面,想在这种地方静下心来读书,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囊中羞涩可以,但若是连一套拿得出手的文房四宝都没有,连充门面的东西都置办不起,怕是没有哪个同窗能正眼瞧自己。

更别提什么融入那些诗会、文会,去结交那些将来可能成为朝廷大员的名门子弟了。

见史文说得实在诱人,那穷酸书生挣扎了半天,才算是下定了决心,从袖子里摸出了几两碎银。

“那...那便包起来吧。”

“好嘞!公子好眼光!”

史文笑逐颜开,麻利地收了银子,用一方软布将砚台包好,装进漆盒里。

送出门时,他还不忘像个长辈那样,勉励了几句:“公子好生进学,将来金榜题名,莫要忘了小店的这点笔墨情分。”

穷酸书生感激地点了点头,把那漆盒抱在怀里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史文慈眉善目的脸上,堆满了生意做成后的市侩笑容,正准备哼着小调回铺子里,旁边却突然传来道声音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史文立刻转过身。

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、笑吟吟的中年人,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。

“哎哟,瞧我这眼神!客官里面请!需要点什么?”

中年人迈过门槛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笑着开口:“掌柜的,店里可有上好的宣州皮纸?”

“要那种透墨快,又不易破的。”

史文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些歉意来:“哎哟,客官,您这可真是难为小店了。”

“咱们这偏僻地界,做的都是国子监里穷书生们的生意,日常卖的,大多是蜀地运来的毛边纸,好点儿的也就是竹纸。”

“您要的那种上好宣州皮纸,那可是金贵玩意儿,咱们这种小本买卖,哪敢压那种货啊?”

“您若是真想要,还得移步去东市那些大书坊、大斋阁,那里头才寻得见呢”

史文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,一边抬起头,迎上了那位中年人的目光。

只这一眼,史文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庞,就略微紧了紧。

他察觉到不对了。

眼前这个人,虽然脸上带着笑,虽然嘴里问着宣纸。

但那眼角的余光,却在短时间内,隐蔽地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三次。

第一次,落在了他的喉结上。

第二次,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第三次,落在了他的双手上。

寻常的客人进了铺子,哪怕是问纸问墨,眼睛也必然是落在货架上,或者落在柜台上那些样品上。

谁会去刻意观察一个掌柜的喉结吞咽速度、肩膀的紧绷程度,以及那双手掌上,是否有老茧?!

只有同行。

只有那些专门在黑暗里猎杀同类的人,才会有这种本能。

史文的心跳,在这一刻渐渐加快了起来,血液几乎要逆流冲进头顶。

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,依然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店里的竹纸:“若是客官不嫌弃,小店这蜀中竹纸也是极好的...”

中年人听着他的絮叨,似乎也觉得无趣,便收回了目光。

他将视线落到了柜台上的一沓竹纸上,随意地翻了翻,笑道:“也罢,来都来了,那便拿些竹纸,将就着用着便是。”

“好嘞!客官您稍等,我这就给您去取最新的!”

史文高兴地应了一声,转过身,伸手去拿货架最高层那几刀包好的竹纸。

这是他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动作。

但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刹那,当他的脊背彻底暴露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的瞬间。

那张脸上的笑容便迅速退去,薄唇一抿,眼中骤然透出凌厉的杀气。

再没有什么废话!再没有任何试探!

中年人悍然动手!

没有使用兵器,因为对于这种老手来说,在这种狭窄的铺子里,徒手擒拿比兵器更有效率,也更能保证抓活的!

那人脚下一蹬,身体便直接越过了半人高的木制柜台,出手狠辣精准到了极致!

左手成爪,直取史文的后颈大穴,右手则如铁箍一般,锁向史文的右肩肩胛骨!

这一下若是拿实了,只需一息,就能控制对方的颈椎,卸掉对方的膀子,彻底让此人失去反抗能力!

而此时,背对着柜台的史文,脸上也彻底没有了笑容。

他依然保持着伸手去拿竹纸的姿势,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与劲风一般。

在生死的这一刹那。

史文的满脑子,都没有想如何反击,如何逃生。

他只想着一件事。

自己,到底是怎么暴露的?

是那个死信箱被人察觉了?是手底下的风媒出了叛徒?还是自己在进货、交接的时候,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破绽?

这大半年来,他谨小慎微,完全按照规矩办事,从未出过半点差错,他自问已经将这个身份演到了骨子里,可怎么会惹来这种狠角色?!

当然,除了疑惑,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。

他的脑海里闪过的,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的家人。

大半年了啊...也不知道那兔崽子有没有长大点,婆娘的身体还好不好。

若是自己死了,庄子...应该会照顾好他们母子的吧?

不对,他相信公子,所以一定会。

因为。

他是大半年前盘下这间铺子,在国子监外讨生活、人畜无害的掌柜史文。

但他,也是那座谍子衙门,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十二地支之一。

代号,卯兔!

他是谍子。

更是死士!

他深知自己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。

他掌握着整整三名核心下线风媒的名单!掌握着两个与上线进行单线联络的死信箱位置!掌握着长安锦衣卫在这片区域的资金流转渠道!

他更知道,大乾朝廷的那些酷吏,有着怎样骇人听闻的手段。

在那种残酷刑罚下,肉体凡胎,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开口,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能扛到最后。

一旦他活下来。

整个锦衣卫北镇抚司,整个长安城建立起的谍报网。

都将因为他,而面临被连根拔起、满盘皆输的风险!

--只有死人,才能守住秘密。

因此,史文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升起,在察觉到危机的第一时间,他的身体,做出了那个演练了无数次、早已经成为本能的下意识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