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延章暂留三司的消息,传遍京城时,天还没黑。
这一次,茶楼里没有立刻闹起来。
很多人听完之后,反而安静了片刻。
内阁次辅。
暂留三司。
顾府书房封存。
这三个词摆在一起,分量太重。
重到连平日最爱拍桌骂人的酒客,也不敢立刻把话说满。
过了许久,才有人低声道:
“这算不算……顾府真要倒了?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人道:
“不一定。”
“顾大人这种人,哪有这么容易倒。”
这话倒是真。
京城里的人都明白,顾延章不是沈兰,也不是顾忠,更不是韩墨。
沈兰被拿,顾府丢的是内宅。
顾忠供了,顾府丢的是前院。
韩墨供了,顾府丢的是书房。
可顾延章本人还没认。
他只要一天不认,案子就还有得扯。
可即便如此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从前人们提到顾府,是压低声音。
现在仍然压低声音。
只是那压低的声音里,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。
高门被撬开一条缝。
里面的灰露出来了。
谁不想多看两眼?
……
监察司总衙。
陆寻回来的时候,脸色比出门时更白。
赵大夫一路跟着。
从刑部到总衙,他一句话没说。
越不说话,青竹越慌。
陆寻倒是看得开。
刚进院子,他便主动坐下。
甚至还自己把手腕递给赵大夫。
赵大夫冷冷看他。
“现在知道伸手了?”
陆寻点头。
“自觉。”
赵大夫搭上脉。
把了片刻。
脸色依旧难看,但没有立刻骂。
青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
没有立刻骂,说明还没坏到最糟。
赵大夫收回手。
“今日不准再议案。”
陆寻张了张嘴。
赵大夫看他。
陆寻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青竹立刻看向他。
“真的?”
陆寻叹气。
“你们怎么都不信我?”
青竹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陆寻只好补了一句:
“至少今晚不议。”
赵大夫冷笑。
“你还想明早议?”
陆寻很诚实。
“案子不会因为我睡觉就停。”
赵大夫面无表情。
“你会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这话很有道理。
他竟然没法反驳。
宋砚辞在旁边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。
苏云卿也轻轻低下头。
今日三司堂上那么重的气氛,回到总衙,竟被赵大夫几句话冲散了些。
这很好。
人不能一直绷着。
一直绷着,会断。
青竹扶着陆寻进屋歇下。
他刚靠到软榻上,外面便传来脚步声。
裴玄进来了。
看见赵大夫也在,他脚步顿了顿。
赵大夫冷眼看他。
“有急事?”
裴玄沉默了一下。
“算急。”
赵大夫道:
“死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顾延章跑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明天说。”
裴玄:“……”
他第一次被大夫堵得说不出话。
陆寻靠在软榻上,眼底浮起一点笑。
裴玄看见了。
“你还笑?”
陆寻立刻收了笑。
赵大夫道:
“人要休息。”
裴玄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中。
“那明早。”
陆寻却看向他。
“裴大人。”
赵大夫眼神一冷。
陆寻立刻改口:
“不是议案。”
“只是问一句。”
赵大夫没说话。
陆寻看着裴玄。
“顾延章是不是递了东西?”
裴玄一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寻笑了一下。
“他今日被暂留三司,顾府书房又封了。”
“他若还想体面,就不能等我们继续问。”
“他一定会先递东西。”
赵大夫脸色越来越冷。
陆寻赶紧道:
“我问完了。”
裴玄看了赵大夫一眼。
又看陆寻。
最后道:
“顾延章递了请罪折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青竹皱眉。
“请罪?”
裴玄点头。
“他自称失察。”
“说沈兰治家不严,韩墨妄用顾府名义,顾忠失职,许崇畏权误事。”
“他愿自请停职,闭门待查。”
宋砚辞脸色沉下来。
“好快。”
苏云卿低声道:
“这是想把案子变成顾府失察?”
裴玄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他说自己身居高位,却未能察家中与幕僚之恶,愧对朝廷。”
“请三司严办沈兰、韩墨、顾忠等人。”
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。
“他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?”
裴玄冷笑。
“还把自己说得挺痛心。”
陆寻闭了闭眼。
没有意外。
这就是顾延章。
被问到这个地步,还能立刻转身写请罪折。
姿态放低。
罪责切开。
用“失察”换“涉案”。
用“停职”换“定罪”。
这一步很聪明。
因为朝中很多人会愿意接这个台阶。
顾延章毕竟是内阁次辅。
若案子继续烧,牵动太多官员脸面。
可若顾延章主动请罪,三司先办沈兰、韩墨、顾忠、许崇,苏承业案先平,顾延章只背一个失察停职。
许多人都会觉得,可以了。
够了。
别再烧了。
赵大夫看着陆寻。
“听完了?”
陆寻点头。
“听完了。”
“那就睡。”
陆寻这次没反驳。
他只是看向裴玄。
“请罪折明早给我看。”
赵大夫刚要开口。
陆寻先一步道:
“明早。”
赵大夫冷哼一声。
算他识相。
裴玄也没再说,转身离开。
青竹替陆寻掖好薄被,低声问:
“他是不是又要跑?”
陆寻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跑。”
“是换衣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把脏衣服脱给别人。”
陆寻闭上眼。
“自己穿件素净的,站出来说一句——我也很痛心。”
青竹听得心里发堵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陆寻没有睁眼。
声音很轻。
“别让他换。”
……
这一夜,陆寻真的睡了。
至少青竹守在外间时,没有听见他说话。
赵大夫也难得满意。
只是天刚亮,陆寻便醒了。
不是被人叫醒的。
是自己醒的。
他坐起来时,青竹正端着温水进来。
看见他醒了,她立刻道:
“赵大夫说了,先吃东西。”
陆寻看着她手里的水。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青竹认真道:
“先堵住。”
陆寻沉默片刻。
“你现在进步很快。”
青竹脸红了一下。
但没退让。
“先吃。”
陆寻只好喝了半碗粥,又吃了两个小蒸饼。
等赵大夫进来把脉,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。
“今日可以议案。”
陆寻眼睛一亮。
赵大夫补了一句:
“坐着议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这个我熟。”
赵大夫懒得理他。
不多时,岳沉舟、裴玄、宋砚辞、苏云卿都来了。
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在桌上。
陆寻拿起来,慢慢看。
纸上字迹工整。
措辞极好。
每一句都在认错。
可每一句都没认到要害。
臣失察。
臣治家不严。
臣愧对圣恩。
臣请停职待查。
字字沉痛。
句句干净。
青竹站在旁边,也凑着看。
她看了几行,皱眉。
“他明明什么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”
陆寻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
岳沉舟也看了她一眼。
“确实。”
青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但她没说错。
顾延章这封请罪折就是这样。
看起来满纸请罪。
其实没一句承认自己压了苏承业密呈。
也没一句承认自己知道江州银路。
更没一句承认苏承业是因为挡了银路才死。
他把一切都归到“失察”。
失察是罪。
但不是死罪。
更不是翻身不得的大罪。
宋砚辞道:
“若这封折子先入宫,朝中有人顺势说顾大人主动请罪,三司就会被压着尽快结案。”
裴玄冷声道:
“结什么案?”
“沈兰、许崇、顾忠、韩墨定罪。”
“苏承业平反。”
“顾延章停职。”
宋砚辞看向桌上的请罪折。
“这对很多人来说,已经够交代了。”
苏云卿脸色白了些。
够交代?
可对苏家来说,不够。
对她父亲来说,也不够。
苏承业不是因为顾延章“失察”死的。
是因为顾延章知情。
因为他不想让真相上达。
因为顾府吃了银路。
因为苏承业挡路。
岳沉舟看向陆寻。
“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