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:苏承业名籍归档,顾府牌匾先摘

苏承业先行平反的消息传出去后,京城热闹了一整夜。

但这热闹和前几日不同。

前几日,是看顾府笑话。

今日,是听一个冤死多年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。

苏承业。

这三个字,被从旧案灰尘里翻出来,重新贴在刑部告示墙上。

不再是“江州罪官”。

也不再是“诬告之人”。

而是——

江州旧案苦主,原江州通判苏承业。

只这一句,就让许多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。

有人不认识他。

有人听过他。

也有人曾经见过他。

一个老书生站在告示前,眼眶红了半天。

旁边年轻人问:

“老先生,您真认识苏大人?”

老书生点头。

“认识。”

“他当年在江州做通判,穿的官袍总是洗得发白。”

“水患时,他在堤上搬沙袋。”

“盐户闹事时,他一个人坐在盐场门口,跟那些盐户说了半夜话。”

“那时候江州人都说,苏大人是个傻官。”

年轻人不解。

“傻?”

老书生抬袖擦了擦眼角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别人做官是往上爬。”

“他做官,是往泥里踩。”

“这样的人,怎么会贪银?”

周围安静下来。

没有人笑。

也没有人急着接话。

过了很久,有人轻声道:

“如今总算清白了。”

老书生摇摇头。

“清白本来就是他的。”

“只是被人还晚了。”

这句话传开后,刑部外街又安静了很久。

清白本来就是他的。

只是被人还晚了。

……

监察司总衙。

昨夜那顿热饭后,陆寻难得睡了个好觉。

至少他自己觉得不错。

可赵大夫不这么觉得。

一大早,赵大夫给他把脉,把完之后,脸色依旧不满。

陆寻看着他。

“赵大夫,我昨晚没议案。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你梦里议了。”

陆寻一愣。

青竹端着药进来,听见这话,也愣了。

“梦里怎么议?”

赵大夫道:

“睡着了还皱眉,手指还在敲床沿。”

“不是议案,就是算计人。”

陆寻沉默。

这个真不好解释。

青竹把药放下,认真道:

“那以后睡觉手也得看着。”

陆寻抬头看她。

“青竹姑娘,这就过分了。”

青竹脸微红。

“我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陆寻叹了一口气。

自从青竹在三司堂上递了几回刀,她胆子明显大了。

以前是赵大夫压他。

现在青竹也开始学会压他。

偏偏她每次都一脸认真。

让人想反驳都显得没良心。

宋砚辞进院时,正好看见陆寻对着药碗发愁。

他笑道:

“陆公子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
陆寻立刻道:

“你看。”

赵大夫瞥了宋砚辞一眼。

“宋公子昨日也说过这话。”

宋砚辞从善如流:

“那今日换一句。”

“陆公子今日活得挺精神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赵大夫倒是点了点头。

“这句还算实在。”

陆寻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这个总衙后院已经没有自己人了。

裴玄很快也来了。

他手里拿着一份宫中回批。

岳沉舟走在后面,脸色比平日松了些。

陆寻看见那封回批,放下药碗。

青竹立刻看他。

陆寻只好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这才问:

“圣裁下来了?”

岳沉舟点头。

“下来了。”

院子里瞬间安静。

苏云卿也从旁边走了过来。

她今日原本在整理苏家旧契,听见这话,手指轻轻攥紧。

岳沉舟展开回批。

“准三司初定。”

“苏承业旧案,先行平反。”

“恢复苏承业官籍清名。”

“追夺当年江州府涉案官员封赏,另查。”

“苏家被夺旧产,由三司核验后追还。”

“顾延章停职,夺内阁行走之权,暂押三司待终审。”

每一句落下,院子里都安静一分。

直到“暂押三司待终审”念完,青竹才猛地抬头。

“暂押?”

裴玄点头。

“昨日只是暂留待问。”

“今日圣裁之后,就是暂押。”

这两个字,差距很大。

暂留,顾延章还是官员。

暂押,他就是涉案之人。

哪怕还未终审定罪,体面已经掉了一半。

苏云卿低下头。

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
但这一次,她没有跪。

只是站着。

站得很直。

她轻声道:

“父亲听见了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也不需要回答。

陆寻看着那封回批,心里也松了一口气。

这一层终于落地了。

不是茶楼流言。

不是三司初定。

而是正式回批。

苏承业清名回来了。

顾延章也终于从“顾大人”,变成了“涉案暂押”。

岳沉舟收起回批。

“今日刑部会开名籍归档。”

“苏承业官籍,由吏部重新录回。”

“苏姑娘,你要去。”

苏云卿抬头。

“我?”

岳沉舟点头。

“你是苏承业之女。”

“该你去看。”

苏云卿眼眶红着,却点了点头。

“我去。”

陆寻慢慢坐直。

赵大夫眉头一皱。

陆寻立刻道:

“我也去。”

赵大夫冷笑一声。

青竹也立刻看过来。

陆寻赶紧补充:

“坐车去,坐着看,不上堂。”

赵大夫没说话。

陆寻又道:

“今日不是审案。”

“是看苏大人名籍归档。”

“这个我想去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少有地认真。

赵大夫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最后冷冷道:

“去可以。”

“回来后休息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青竹怀疑道:

“不能骗人。”

陆寻看她。

“青竹姑娘,我现在已经说话都没有信用了?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陆寻刚要松口气。

青竹补了一句:

“不多。”

宋砚辞没忍住笑。

连柳清霜眼底都淡了一点。

陆寻彻底无话可说。

……

刑部偏堂。

今日没有惊堂木。

没有押犯。

也没有咄咄逼人的问话。

堂上只摆着几卷旧册。

吏部来的官员坐在案后,脸色有些尴尬。

因为他们今日要做的事,听起来简单,却很打脸。

把一个曾经被他们系统里抹黑的人,重新写回清名册。

苏承业的旧官籍被调了出来。

纸页已经泛黄。

上面原本写着:

江州通判苏承业,涉诬告、贪墨盐银,革职抄没。

那一行字,像一把旧刀。

哪怕隔了多年,仍然刺眼。

苏云卿站在案前,看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发白。

她小时候见过父亲写字。

父亲写案牍时,总是腰背挺直。

母亲还笑他,说他在家写字也像上堂。

父亲说:

“笔落在纸上,便要对得起人。”

可后来,他的名字也落在纸上。

却被人写成罪。

吏部官员拿起朱笔。

按三司回批,要在旧行下方加注改正。

他刚要写,陆寻忽然开口:

“等等。”

众人看向他。

赵大夫也看向他。

眼神里写着:你最好真有事。

陆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语气平静。

“这行旧罪,不划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