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仵作干了五十年才知道自己是瞎

底下人面面相觑。

“都听清了?回去练。两人一组互相采集。今晚之前每人交两份合格拓片。拓不出来的,明天继续掏茅厕。”

——

到了晚上,企管办院子灯火通明。

几百个大汉蹲在地上,举着小刷子互相扫手指头。灰粉弄得到处都飘,好几个人把胶纸贴到了自己脸上。

赵四贴了六次,每次纹路都是糊的。他趴在地上对着灯看自己的拇指。

“我手上茧子太厚了!粉沾不住!”

旁边的千户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
“你平时是不是拿刀柄握太紧了?”

“指挥使让我握紧点啊,说松了劈人不利索!”

“现在劈人的活还让你干吗?”

赵四想了想。

“不让了。”

“那你以后练刷子就行了。”

两人蹲在院角互相刷手指头。灰粉飞了满天。旁边经过的徐妙云捂住口鼻,踩着裙摆快步走了。

钱三爷没回家。

他在偏房里点了三根蜡,把林易写出来的鲁米诺配方展开铺在桌上。老花眼凑到纸面逐字逐句地读。

大徒弟在旁边打瞌睡,被老头一巴掌拍醒。

“抄!一个字都不许错!”

“师父,这么晚了……”

“你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
“八年。”

“我干了五十年。五十年,碰上洗过的现场就只能认栽。”钱三爷把纸推过去。“今天才知道,不是查不出来,是咱们一直瞎。”

“抄完这个,明天跟我一块去找林大人要第二份配方。”

——

三天后。结业考核。

五百人分批上台完成全套流程:指纹采集、拓印、比对、鲁米诺喷洒、血迹识别。

淘汰率六成。

留下的两百人,领到了林易签发的“法证科学员资格红卡”。硬木片做的,上面烙了铜章。

毛骧站在人群最前面。卡面上的烙字——“大明法证科·壹号”。

“大明法医鉴定科,今天正式挂牌。”林易站台阶上。“科长——钱三爷。副科长——毛骧兼任。”

钱三爷愣了。

七十三岁。验了一辈子尸。在大明的行当里,仵作是贱籍,官职从来没超过一个不入流的杂差。

今天领了个“科长”的头衔。

老头张了张嘴。

林易拧上杯盖走了。

钱三爷站在原地,攥着那张红卡。手上的老茧把木头边缘磨出了亮光。

——

同一天。

胡惟庸的书房。门窗紧闭,屋里点了四盏灯。

桌上堆着一摞发黄的旧信——往来密函,调兵手令,收银凭据。

胡惟庸一封一封往铜盆里扔。

火苗舔上纸面。字迹扭曲、发黑、化灰。

烧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烧完最后一封,他拿火钳把灰搅碎,灌了一壶清水浇进去。铜盆里滋滋冒烟。

亲信站在旁边,小声开口。

“相爷,这些信烧了,那边的人要是问起……”

“让他们去问。白纸黑字没了,嘴管住,他林易查什么?”

他端起茶。茶水刚碰到嘴边,手停了。

林易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——

“血洗干净了也会亮。”

胡惟庸看着铜盆里泡成黑泥的灰烬。

那墨呢?

研墨的砚台呢?笔搁过的笔架上呢?那些摸过信纸的手碰过的门把、茶杯、书架……

指纹。

到处都是指纹。

茶杯从手里滑出去。碎瓷片在脚边散开。

亲信弯腰去捡。

“别捡!”胡惟庸站起来。

他盯着地上的碎片。碎片上有他的手印。门把上有。椅子扶手上有。这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面,都有。

“去。把这间书房里所有东西——桌椅、茶具、笔墨、门窗——今晚全换掉。一样都不许留。”

亲信抬头。

“……相爷?”

胡惟庸攥着自己的手。看着十根手指上那些肉眼看不清的细纹。

以前这双手翻云覆雨。

门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

胡惟庸关上书房的门。

他没注意到,门把手上刚按过的位置,铜面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汗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