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盟人的暖气烧得足,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。
大厅铺着深红色地毯,墙上挂着列宁的画像,旁边是一幅巨大的北盟地图。
水晶吊灯亮得晃眼,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——黑面包、鱼子酱、腌黄瓜、熏肉,还有一排排的伏特加酒杯。
人不少。
秦天粗略一数,大厅里有四五十人,三三两两站着聊天。
穿军装的有,穿西装的有,穿羽衣的也有——羽国人居然也来了。
秦天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三个羽国人,其中一个穿着考究的西装,戴金丝眼镜,正跟一个北盟官员说话,表情客气,姿态微微前倾。
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,不说话,眼睛在大厅里转。
秦天把目光移开。
郭怀仁已经被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北盟人迎上去了。
那人四十来岁,络腮胡子修得整齐,说一口带西北味的周文:“郭将军,欢迎欢迎,好久不见。”
“谢尔盖,你这地方越来越暖和了。”郭怀仁跟他握手,笑得爽朗。
秦天站在郭怀仁身后半步,低着头,像个跟班。
谢尔盖的目光从郭怀仁身上滑到秦天脸上,停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侄子。”郭怀仁随口说,“在凤城做点皮货生意,年轻人,带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“哦?”谢尔盖打量秦天,“年轻人做生意,好事。”
秦天微微欠身:“谢尔盖先生好。”
声音不大,语气恭敬,眼睛没乱看。
谢尔盖点点头,没再多问,领着郭怀仁往里走。
秦天跟在后面,趁机把大厅里的人又扫了一遍。
靠窗的位置站着几个穿长衫的大周人,看打扮是洋行买办,正端着酒杯跟一个北盟女人说话。
那个北盟女人背对着秦天,银灰色丝绸长裙裹住修长的身体,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。
她转过身来的时候,秦天看清了她的脸。
她的骨相很好。
不是那种圆润甜美的东方审美里的好看,而是棱角分明、经得起任何角度审视的结构感。
颧骨略高,恰到好处地承托住了眼尾和鼻翼的线条;下颌线利落,侧面看过去是一道干净有力的弧线,连接着修长的脖颈。
她正在笑。
笑得得体,笑得恰到好处,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——那不是真笑,是外交官的笑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,杯子几乎没动过。
秦天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:不喝酒的人端着酒杯,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她在喝。
这个女人不简单。
郭怀仁被谢尔盖拉去跟几个北盟军官寒暄,秦天自然而然地脱离了队伍,端了一杯伏特加,靠在角落里的柱子旁边。
他喝了一小口。
辣。
比丽春院的伏特加烈。
大厅里的声音嗡嗡的,北语、周文、羽语混在一起,偶尔夹着几句列颠语。
秦天竖着耳朵听。
那三个羽国人里,戴金丝眼镜的那个正在跟谢尔盖的副手聊北满铁路的运费问题,语气温和,措辞讲究,每句话都在试探北盟人的底线。
秦天听了几句,判断出来——这人不是普通商人,是西北铁路的人。
西北铁路,西北铁道会社,羽国在西北的经济侵略核心。
这种人出现在北盟领事馆的酒会上,说明羽国和北盟之间的暗中博弈比他想的还要复杂。
秦天把这个人的长相记住了。
他正想着,余光里看见那个银灰色丝绸长裙的北盟女人朝他这边走过来。
不是冲他来的。
她走向他旁边的餐桌,拿起一块黑面包,往上面抹鱼子酱。
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自在。
秦天没动,继续靠着柱子喝酒。
女人抹完鱼子酱,咬了一口面包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郭将军带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