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章 烬京来客

烬鼎录 魔幻霸王

新烬井挖好的第三天,西陵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那天清晨,萧烬正带着人在东城墙根底下夯地基。半耳人从城外林子砍了十几棵松木,正指挥几个年轻人用绳子往城里拖。驴脸马套着绳套,和老鲁侄子一起拉最大的一根。马今天出了汗,皮毛在晨光里油亮亮的,鼻子里喷着白气,步子却很稳。萧烬站在坑里,用一把木夯砸土。木夯是常平昨天用松木削的,夯头包了一层铁皮,砸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他砸了半个时辰,出了一身汗,脊背上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。谢明烛蹲在坑边,拿一根草绳量地基的尺寸,嘴里咬着笔,时不时在破纸上记一笔。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眼睛底下的青痕淡了,可嘴唇还是白的。萧烬抬头看她时,她正咬着笔杆出神,目光落在城墙外的方向。

“有人来了。”谢明烛把笔从嘴里拿出来,笔杆上留着一排牙印。

萧烬停下木夯,抬头往城外看。官道上有一匹马在跑,跑得很急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条黄龙。马上的人穿灰布短衫,腰间系着青带——是御史台书令史周砚。萧烬把木夯递给旁边的半耳人,从坑里爬上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路边。周砚的马跑到跟前,勒住了。马嘴上一圈白沫,喘得厉害。周砚从马上滚下来,踉跄了一步,扶着马脖子站稳。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,脸上全是灰,眼窝深陷,像几天几夜没睡。

“周砚。”萧烬说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周砚张开嘴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谢明烛端了一碗水过来,周砚接过去,仰头灌了个干净。他把碗还给谢明烛,抹了一把嘴,说:“殿下。烬京出事了。”

萧烬说:“慢慢说。”

周砚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沈大人让我来报信。五天前,殿下离开烬京之后,保鼎派的人动了。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崔秉文,他联络了六个旧臣,说圣上驾崩是萧家篡逆,说殿下伪造遗诏、弑君杀父、私毁国鼎。他们在太庙前头搭了台子,抬了一口铜鼎——是新铸的,不大,可纹样是照着老鼎刻的——在鼎前烧了香,哭灵,然后发了檄文。”

萧烬说:“檄文说什么。”

周砚说:“说殿下是乱臣贼子,说西陵是伪都,说萧承稷是疯子,谢玄是反贼。檄文传了四镇,朔方、河东、陇右、剑南。朔方萧破虏没理,其他三镇回了信,说‘不敢从命,亦不敢从逆’。可崔秉文手里有玉玺——是假的,可做得跟真的一样——他拿玉玺盖了檄文,说这是圣上遗诏,号令天下兵马进京勤王。”

谢明烛说:“崔秉文哪来的兵。”

周砚说:“他自己没有。可他在太庙前头搭台子的时候,玄甲军里有一卫动了。是左卫,统领叫贺文远,他父亲是开国勋贵贺家,跟崔家是姻亲。左卫三千人,当天晚上就控制了烬京南门和东门。沈大人带着御史台的人撤到了城北,现在困在通济坊。通济坊有旧仓,墙厚,能守一阵。可粮不多,水也快断了。”

萧烬沉默了一息,说:“沈知秋让你带什么话。”

周砚从怀里摸出一卷布,布上沾了血,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他递给萧烬。萧烬展开布,上面用炭条写了四个字,字迹潦草,是沈知秋的笔迹。他看完,把布递给谢明烛。谢明烛看了一眼,说:“他在问,是守还是撤。”

萧烬说:“守。通济坊墙厚,贺文远只有三千人,攻不进去。可守不了太久。粮和水是问题。”

周砚说:“沈大人说,如果殿下要救,五天之内必须到。过了五天,崔秉文就会从河东调兵。河东镇节度使李继勋是崔秉文的门生,他手里有五万边军。五万边军一动,通济坊就守不住了。”

萧烬把布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夯地基的人群。半耳人正抡着木夯,老鲁侄子牵着马在休息,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喝水。常平从纸坊方向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炭条,显然是听见了马蹄声。萧烬说:“常平。周砚来了。烬京出事了。”常平跑到跟前,看了一眼周砚的脸色,说:“出什么事。”萧烬说:“保鼎派占了南门和东门。沈知秋困在通济坊。五天之内不去,河东边军就到了。”常平说:“你要回烬京。”

萧烬说:“对。”

常平说:“带多少人。”

萧烬说:“你,半耳人,老鲁侄子。三个人够了。”

常平说:“三个人打三千人?”

萧烬说:“不打。我进通济坊,把人带出来。如果带不出来,我就去左卫大营,找贺文远。”

谢明烛说:“找贺文远做什么。”

萧烬说:“贺文远的父亲叫贺崇,是玄甲军左卫的老统领。当年我父亲装疯之前,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贺崇。贺崇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,信里说,若有一天鼎破国乱,贺家左卫可保萧家血脉出京。那封信我父亲给了我。我带着。”

谢明烛说:“贺文远知道那封信吗。”

萧烬说:“不知道。可他知道贺崇的笔迹。我把信给他看,他要么认,要么不认。认了,左卫就撤。不认,我就走。”

谢明烛说:“如果不认呢。”

萧烬说:“那就打。你教我的,解而后立。灭了旧的,才有新的。”

谢明烛看着他。她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
萧烬说:“你留下。”

谢明烛说:“你父亲在这里。我父亲也在这里。西陵的事刚开了头,不能断。你回去,我留在这里,看着书院,看着井,看着人。如果你五天回不来,我就带着白烛会的人去烬京。这一次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
萧烬沉默了一息,说:“好。”

萧承稷从纸坊方向走过来。他拄着萧烬削的那根拐杖,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谢玄跟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薄绢。萧承稷走到萧烬面前,说:“你要回烬京。”

萧烬说:“回。”

萧承稷说:“贺崇的信,你带着?”

萧烬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封旧信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贺家的家徽。萧承稷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递还给萧烬。他说:“贺崇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二十五年前。那时候贺文远才三岁。贺崇跟我说,如果有一天鼎破了,天下乱了,贺家的兵可以为我萧家死。可他没有说贺文远会听。”

萧烬说:“我让他听。”

萧承稷说:“你凭什么。”

萧烬说:“凭我是破鼎的人。破鼎的人不用做好人,但破鼎的人说话算话。”

萧承稷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可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拍了拍萧烬的肩膀。他的手很轻,可萧烬觉得肩上那点分量比山还重。萧承稷说:“去吧。西陵有我。”

谢玄把那卷薄绢递给萧烬。他说:“这是烬京的城坊图。通济坊在城北,左卫大营在城西。你从西陵走,走东官道,三天到烬水桥。过桥之后不要走正门,走西华门外的夹道,那条路通左卫大营的后门。贺文远如果认信,你就从后门进营。如果不认,你就从夹道退回来,过烬水桥,往南走,南边有白烛会的渡口,渡口有船。”

萧烬接过城坊图,揣进怀里。他转身对常平说:“备马。三匹,要快。”常平说:“驴脸马不能跑长路。我去城外找白烛会借马。”萧烬说:“好。半个时辰,东门见。”

常平跑着去了。萧烬回到纸坊,把刀从墙上取下来。刀还是那把刀,刃口上还留着削拐杖时磨出的亮痕。他把刀挂在腰间,又把那枚玉坠从怀里摸出来,看了一眼。玉坠上的小鼎在晨光里泛着暖白。他把它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。谢明烛跟进来,从布包里取出那盏铜口灯,添满了油,递给萧烬。萧烬接过去,说:“灯留着。你在这里,晚上讲课要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