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夜火

雁过青崖 兰亭雨兰亭诺

陆家的官船不是真正的官船。

至少顾乘风是这么说的。

“真正的官船不会让我们这种浑身是血的人上来。”

胡不归坐在甲板角落,抱着一碗姜汤,声音发虚:“那我们是不是刚出狼窝,又进虎口?”

顾乘风道:“恭喜你,学会用脑子了。”

胡不归一点也不想要这种恭喜。

船主姓陆,叫陆沉舟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青布长衫,面容温和。船上有护卫,有货箱,也有一面能吓退宵小的假官旗。

他收留众人,只说了一句:“江湖路急,谁都有落难时。”

顾乘风不信。

沈照夜也不全信。

但云疏雨需要药,沈照夜需要处理伤口,他们也需要一条离开陵渡口的船。

唐小满在船舱里给云疏雨配药。

她的药包摊了一桌,瓶瓶罐罐多得吓人。胡不归本想帮忙,刚拿起一只小瓶,唐小满便尖叫:“别碰!那是断肠粉!”

胡不归手一抖,小瓶差点落地。

唐小满又道:“旁边那个也别碰,是解断肠粉的,但过量也断肠。”

胡不归默默退到门口。

云疏雨喝下药后,脸色稍缓。

沈照夜坐在一旁,让船上老医士给自己清创。老医士剪开他肩头布料,看见伤口时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
“这伤再泡水,再拖半日,手臂就废了。”

沈照夜道:“现在不废就行。”

老医士气得胡子发抖:“你们这些练武的,最不把自己身子当身子。”

顾乘风靠在窗边,懒懒道:“他不一样,他把自己当盾牌。”

云疏雨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
沈照夜咳了一声: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
唐小满一边捣药一边道:“我觉得顾少侠说得挺准。”

胡不归探头:“我也觉得。”

沈照夜扫了他们一眼。

两人同时低头,一个捣药,一个喝汤。

夜色渐深。

江面风起,船舷拍水,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门。

沈照夜睡不着。

他站在船头,望着北方。

青崖镇在北方。

铁匠铺也在北方。

他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,更不知道自己这一走,是不是将祸事全留给了那个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。

顾乘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。

“想回去?”

沈照夜道:“想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回?”

“回去救不了人,只会多送一个。”

顾乘风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难得,你也有脑子清楚的时候。”

沈照夜没有生气。

他低声道:“乘风,若我爹真被他们抓了……”

顾乘风打断他:“那就救。”

“若救不了呢?”

“那就再想办法救。”

沈照夜转头。

顾乘风望着江面,神色少见地认真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怕连累我们,怕云疏雨因你出事,怕胡不归和唐小满死在路上,怕我为了救你把命搭进去。”

沈照夜沉默。

顾乘风道:“沈照夜,你是不是忘了?我认识你十年了。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?”

“什么德行?”

“路边死条狗你都要挖坑埋了,何况是人。你不管这些事,你就不是沈照夜。”

沈照夜笑了笑:“你这是夸我?”

“骂你。”

“听着像夸。”

“那是你脸皮厚。”
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。

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