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渡刀市

雁过青崖 兰亭雨兰亭诺

沈家渡不是一座镇。

它更像一只趴在江边吃人的兽。

长长的木栈桥伸进江水,两侧停满商船、渔船、快船、花船。岸上酒旗招展,赌坊、药铺、铁器铺、棺材铺挤在一处,白天卖货,夜里卖命。

最有名的,是刀市。

江南的刀客若想买一把趁手兵刃,大多会来沈家渡。这里的刀不问来路,人也不问来路。只要银子够,杀人凶器和卖命的人,都能买到。

顾乘风带众人上岸时,第一句话便是:“从现在起,少说话。”

胡不归点头如捣蒜。

唐小满问:“为什么?”

顾乘风看她:“尤其你。”

唐小满不服:“我很稳重。”

她话音刚落,脚下踩到一块鱼骨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沈照夜伸手拎住她后领,才没让她一头撞进鱼摊。

顾乘风看着她。

唐小满小声道:“地滑。”

云疏雨换了普通布裙,又用帷帽遮住面容。沈照夜的伤口还未好,顾乘风便给他买了一件灰旧外袍,遮住血迹和厚背刀。

可沈照夜这种人,藏不住。

他的眼神太直,腰背太硬。哪怕穿得像落魄脚夫,站在人群里,也不像能低头讨生活的人。

胡不归倒是很容易藏。

他往小吃摊前一站,立刻和周围百姓融成一片。

顾乘风让唐小满去药铺买药,让胡不归去打听客栈,自己则和沈照夜、云疏雨去刀市。

胡不归惊道:“我单独去?”

顾乘风道:“你不是说自己能装普通人?”

“能是能,但普通人也会死啊。”

沈照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递给他:“遇事就往人多处跑。”

胡不归接过铜钱,像接了护身符:“然后呢?”

顾乘风道:“然后大喊顾乘风救命。”

胡不归眼睛一亮:“你会来?”

顾乘风道:“看心情。”

胡不归更慌了。

众人暂时分开。

刀市在渡口西侧,一条长街全是铁器声。打铁的、磨刀的、卖刀的、试刀的,吆喝声混着金铁交鸣,吵得人耳膜发疼。

沈照夜一进刀市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
他从小在铁匠铺长大,对铁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。他看一柄刀,只需看刀脊厚薄、刃口寒光、柄尾配重,便知打造之人功力如何。

顾乘风道:“别看了,咱们不是来买刀的。”

沈照夜却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前。

铺子里挂着一柄断刀。

刀断了三寸,刀身乌沉,刃口却仍有冷光。刀柄缠着旧黑布,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寒”字。

沈照夜呼吸一滞。

他见过这柄刀的影子。

在父亲的黑木箱上。

在铁匠铺墙上那柄不许碰的断刀旁。

铺主是个独眼老者,正低头磨刀。见沈照夜盯着断刀,头也不抬道:“不卖。”

沈照夜问:“这刀从哪来?”

独眼老者手中磨石一停。

“小子,刀市规矩,不问来路。”

顾乘风上前半步,笑道:“我们不买刀,买消息。”

独眼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沈照夜。

忽然,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姓沈?”

沈照夜道:“沈照夜。”

独眼老者猛地站起。

那一瞬间,铺子后门忽然关上。

长街上的铁器声仍在响,可这间小铺里,空气却冷了下来。

云疏雨低声道:“有埋伏。”

铺顶瓦片一碎,四名刀客从上方落下。后门也冲出三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刀,刀身泛蓝,显然淬了毒。

独眼老者退到角落,苦笑道:“小子,对不住。他们拿我孙女逼我。”

沈照夜没有怪他。

他只是拔刀。

顾乘风侧身避开第一柄毒刀,脚尖在柜台上一点,整个人像一道青烟掠上横梁。他在空中翻身,一脚踢落铺顶刀客,顺手摘下墙上一把短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