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风雪旧债

雁过青崖 兰亭雨兰亭诺

照夜酒肆热闹了七日。

第八日清晨,江上起雾。

胡不归照例起得最早。他先把门板卸下,再把灶火烧旺,往大锅里添水。水刚响,阿梨便抱着账本跑来,说昨日有两个船客赖了三碗热汤钱。

胡不归一听就急:“赖热汤可以,赖酒不行。”

阿梨认真道:“他们没喝酒。”

“那就先记着。”胡不归拿炭笔在账本上写下“欠汤三碗”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若下次还赖,唐门女侠招待。”

唐小满从后院探头:“谁要我招待?”

胡不归道:“暂时没有,你先别撒药。”

唐小满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。

沈照夜坐在院中磨刀。

寒山断刀放在膝上,刀口映着晨光。云疏雨在旁边晒药,偶尔看他一眼。顾乘风蹲在屋檐上,嘴里叼着半根草,像一只终于找回窝却仍不肯安分的燕子。

这一幕太平静。

平静得沈照夜有些不习惯。

顾乘风忽然道:“你昨晚没睡。”

沈照夜抬头:“你也没睡。”

“我是在看月亮。”

“我听见你翻身七次。”

顾乘风坐起来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听?”

“你屋顶就在我窗外。”

胡不归端着热汤出来,听得直摇头:“你们两个都不像正常客人。正常客人睡床,不睡屋顶,也不听别人翻身。”

顾乘风跳下屋檐:“胡掌柜,给我一碗汤。”

胡不归立刻眉开眼笑:“记账还是给钱?”

顾乘风道:“我给你保了这么多次命,还要钱?”

胡不归想了想:“那记人情账。”

顾乘风接过汤:“你这酒铺迟早倒。”

“不会。”胡不归挺胸,“照夜酒肆,义字当头。”

云疏雨淡淡道:“义字当头,也要算账。”

胡不归立刻道:“云姑娘说得对。”

沈照夜正要笑,手中磨刀石忽然一顿。

雾里有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。

至少二十匹。

顾乘风也听见了,笑意慢慢收起。

“江边镇子,哪来的马队?”

云疏雨收起药筛:“来者不善。”

胡不归抱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:“不会又是玄衣司吧?厉玄都不是被雪崩埋了吗?”

沈照夜站起。

“雪崩未必埋得死他。”

话音刚落,酒肆门外传来一声马嘶。

二十余骑停在街口。

来人穿的不是玄衣司黑衣,而是灰白麻袍。每个人腰间都悬着窄刀,刀柄缠白布,像是给死人用的孝带。

为首者是个独眼和尚。

他一只眼蒙着黑布,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。脖子上挂一串白骨念珠,座下马鞍旁悬着一面小铜鼓。

云疏雨脸色微变。

“无相僧。”

沈照夜问:“谁?”

“西域密宗叛僧。二十年前曾替厉玄都在雪岭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