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明账与暗线

四月二十,许氏搬进了正院东厢——那是原先卢氏住的地方。三间敞亮大屋,重新粉刷过,家具全换了新的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,据说是她娘家送来的。

搬进去第二天,许氏就请守芳过去喝茶。

茶是上好的滇红,点心是鼎丰真的八件。许氏穿了身水红色绸袄,衬得脸色格外娇艳。她亲手给守芳斟茶,笑盈盈的:“守芳啊,咱们娘俩说说话。”

守芳接过茶盏:“四姨娘客气。”

“哎呀,叫什么姨娘,生分了。”许氏嗔道,“你娘不在了,往后啊,我就当你是亲闺女疼。”

这话说得亲热,可守芳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许氏才二十二岁,比她大不了多少,哪来的“亲闺女”?

她面上不动声色:“谢谢四姨娘。”

许氏抿了口茶,慢悠悠说:“老爷让我跟寿姨娘管家,可寿姨娘那性子……你也知道,软绵绵的,撑不起事儿。我寻思着,有些事得找个得力的人帮衬。”

她看着守芳:“我瞧着你是个伶俐的。要不这样——府里采买这一块,你帮我盯着点儿?”

守芳心里冷笑。

采买,油水最大的差事,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。许氏让她一个九岁的孩子“盯着”,安的什么心?无非是想让她当个幌子,出了事好推她顶罪。

可她没推辞。

“四姨娘信得过我,是我的福分。”守芳放下茶盏,“就是……女儿年纪小,怕服不了众。”

“这好办。”许氏说,“我给你配两个老成的婆子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守芳打断她,“女儿想着,寿姨娘虽然性子软,可办事稳重。不如让寿姨娘从旁指点,我再从各院挑几个办事牢靠的,组成个小班子。这样既周全,也不落人口实。”

许氏一愣。

她没想到守芳会提寿氏。更没想到,这丫头想得这么周全——拉上寿氏,就等于拉上了张作霖亲自指派的“共管”,谁也说不出不是。

“那……也行。”许氏勉强笑道,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
“还有,”守芳又说,“既是办差,就得立规矩。女儿想定几条章程:一是所有采买,必得三家比价;二是账目每日一清,月底汇总;三是出入库专人登记,责任到人。”

她说得条理清晰,许氏听得脸色微变。

这哪是九岁孩子能想到的?

“这些……你从哪儿学的?”许氏忍不住问。

守芳垂眼:“父亲书房里有些杂书,女儿瞎看的。母亲在世时也常说,管家如治军,得有章法。”

许氏无话可说,只得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从许氏那儿出来,守芳直接去了寿氏院里。

寿氏正在绣花,听说守芳来了,赶紧起身。听守芳说完来意,她脸都白了:“小姐,这、这我能行吗?”

“姨娘怎么不行?”守芳坐下来,“您是父亲亲口指派的,名正言顺。再说了,有我在呢。”

寿氏还是慌:“可采买这事儿……油水大,是非多。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守芳语气平静,“咱们按规矩办,账目清清楚楚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
她顿了顿:“姨娘,这是个机会。您得让父亲看见,您不是性子软,只要有机会,你是能办事的。”

寿氏咬咬牙:“我听小姐的。”

两人商量了半日,定下了章程。守芳又从“听风奖”那些孩子里,挑了几个机灵的——小柱子管车马,春燕管登记,还有个叫福贵的跑腿小厮,专门负责比价。

采买班底就这么搭起来了。

第一天办差,守芳亲自坐镇。

要买的是府里这个月的米面油盐。寿氏带着福贵,跑了三家粮店、两家油坊,把价钱问得清清楚楚。回来后,守芳把价目列成单子,让春燕誊抄三份——一份留底,一份交账房,一份送许氏过目。

许氏拿着单子,看了半天,挑不出毛病。

价格都是市价,甚至还略低些。账目清晰,连运费、装卸费都单列着。

她只得签字画押。

一个月下来,采买这块井井有条。不光没出岔子,还比往常省了十几两银子——守芳让福贵盯着,那些掌柜见是张大帅府上采买,都不敢虚报价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