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铜钱约

梨雪照夜白 珍珠词人

成功登堂入室,沈药之指了指自己的腿,难得讲了个冷笑话。

“真要半夜爬起来偷看什么,怕还没走到后院就得让你抬回去。”

胡为霜并不觉得好笑,正事已毕,她反应过来皱了皱眉:

“你管谁叫娘子?”

沈药之眨了眨眼,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称呼有什么不妥,嘴角那抹笑却没收,反而更深了一点:“叫老板娘显得生分,叫姑娘又不太合适,我看镇上那些铺子的老板娘——”

“那你应该叫胡掌柜。”胡为霜打断他,划清界限道,“我姓胡,行三,你可以叫我老板娘,或者胡三娘,再叫一句娘子,你今晚就睡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去。”

沈药之顺着她的话回想着来时路,那棵槐树倒是枝繁叶茂的,不过难免蚁虫泛滥……只见他的表情在“识相闭嘴”和“再试探一句”之间极其微妙地游移了一瞬,最终选择了前者。

“三娘。”

他温顺地点了点头,叫得规规矩矩的,然后顿了一下,又开口:“那三娘也别叫我沈公子了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听着太生分。”

沈药之靠在轮椅里。

“我已经住进来了,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公子来公子去地叫了,听着像一般打尖的住店的过路客。”

“那叫什么?沈少爷?沈小爷?沈大公子?”

沈药之眼底的笑意先是顿了一下,随即慢慢漾开成一种忍俊不禁的模样,语气却不乏纵容地:“就叫药之吧,家里人都这么叫。”

谁是你家里人?

胡为霜看着他,刻薄些的话到底是没脱口,她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是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朝后院走。

二人你来我往、约法三章之际,随从已经麻利地把厢房收拾了出来,格局不动,但床铺被褥铺好,药炉子支在墙角……胡为霜放眼打量着其人,是个寡言魁梧的中年汉子,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,面相寻常但气势内敛,全程一言不发只闷头做事,倒是容易被人忽略。

再看那稳健的下盘与宽厚的肩背,如此,倒是能理解沈药之做墙上君子的前因后果了。

胡为霜语气微妙:“你这随从,身手不错。”

沈药之弯了弯嘴角:“灰叔从前在镖局做过几年,扛个轮椅还是稳当的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前头铺面就传来一道堪称是震天响的拍门声。

不,不是拍门——是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倒了。

门板轰然砸地,溅起一蓬灰土。

胡为霜匆匆赶回前头,就见一个少年郎正要从门板上跨过去。

不止锦衣玉带、灿若朝霞,一张脸更是年轻,唇红齿白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。

那少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抬头看见她,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灯笼。

“可是酒铺老板娘?”

少年大步走过来,声音洪亮得感觉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“在下路昭,京城人氏,久仰蜀中美酒之名,特来拜访!不知老板娘尊姓大名?”

胡为霜看着他那张从戏本子里抄出来的台词表,又看了看地上那扇彻底报废的门,嘴角抽了一下。

哪儿来的地主家傻儿子?

“……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