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故人心

梨雪照夜白 珍珠词人

他在塞北杀过鞑子,也杀过很多投敌的叛徒,但他从没真正动过老百姓一分一毫。

那些鞑子死在战场上,他杀得轻松,可以向朝廷交代,可以向自己的良心交代,但青城派的那些道士不是鞑子,他们是自己人,是朝廷治下的民,是生民。

可影衙还是杀了他们,就像宰杀一群畜生。

然后让他来接手残局,这哪是查案的?分明是擦屁股。

“查。”

百转千回,方絮终于开口,声音没多高调,但很稳。

“不过不能明着查。”

他看着陈邕,“影衙这把刀,陛下现在还用着,所以我们动不了它。但动不了,也不代表什么都能不做——青城派的事,得有人记着,那位胡三娘,得有人护着。”

“您是怕影衙对她动手?”

“她已经暴露了。”

方絮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那天她埋人,我去查铺,她倒当着我的面撒谎。

青城派的漏网之鱼,那具尸体,不见了,说明她藏起来了,藏得挺好,我的人也没搜到。

但她藏得了尸,藏不了自己——影衙的人狗急跳墙,迟早会找到她。”
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
方絮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住店。”他说。

陈邕一愣:“住店?”

“明天开始,我搬到胡记酒铺去住。就以查案的名义,在那儿守株待兔。”

“这会不会太扎眼了?”

“就是要扎眼。”方絮站起身,“影衙那帮人,办事往往不爱扎眼。我往那儿一坐,上了台面,他们就得掂量一些,明着出手不行,至于暗地里的——那就看她能不能接得住了。”

陈邕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塞北的时候。那时候的方絮还是个小将军,年纪轻轻,却敢只带着三百轻骑冲鞑子三千守卫的大营。当时他就觉得办出来这事儿的人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傻子,可方絮疯子傻子都不是,他的心掂量着,却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。

“头儿。”陈邕叫住他,“这事儿,要不要跟京里通个气?”

“通什么气?”

“那位。”陈邕往上指了指。

方絮站住了。

他知道陈邕说的是谁。五皇子。

当年在塞北,五皇子杨权微服巡边时,恰好遇上鞑子犯境。

彼时方絮带着人把他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抢出来,两个人就那么顺势蹲在山洞里,躲了两天两夜,渴了喝雪水,饿了啃草根。

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对方是养尊处优的皇子,只觉得这小子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,一声没吭反倒有些骨气。

后来,五皇子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块玉佩,说若有事决断,可凭玉佩找他。

那玉佩现在还在方絮怀里揣着,一次没用过。

“先不用。”方絮说,“还不到时候。五殿下处境本就微妙,我们这边一动,反而是给他添麻烦。”

陈邕不再说了。

方絮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
“老陈。”

“嗯?”

“青松子那个徒弟,叫周远的那个。你让人去查一下他的履历。什么时候入的青城派,生年籍贯,生前接触过哪些人,能查到多少算多少。”

“查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他用命给胡三娘递了一句话。”方絮推开门,月光从外面洒进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,半边埋在阴影里。

“我得知道他递的是什么,才能了解这个人,到底死得值不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