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音乐会

婚后热恋 霧淞猫

五月中旬那个周六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
天蓝得透亮,几朵薄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线横在远处楼顶上方,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温润,不烫,但照久了皮肤上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。沈千千早上起来的时候陆知言已经醒了,坐在客厅地板上把他的小背包翻了个底朝天,里面的东西被他一件一件取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列——蓝色小球、鹅卵石、干树叶、还有一支他最近开始攒的彩色铅笔。他正在往里面重新装东西,装进去又拿出来换一件,反复了好几次,像是在斟酌哪些东西应该被带去参加音乐会。

沈千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手里还攥着那只彩色铅笔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:“妈妈,带哪个去?”

“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。背包是你的,你自己决定。”

他想了一会儿,把那只蓝色小球和那块鹅卵石放了进去,又想了想,把那片干树叶也放了进去。彩色铅笔被他留在了地板上,放回了茶几抽屉里。他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在肩膀上站起来,走到玄关去穿鞋了。他穿鞋的动作已经比以前快了很多,左右脚也不会再搞混,魔术贴粘好之后还懂得用脚后跟在地上跺两下确认鞋子穿稳了。

到公园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草坪上了。工作人员在钢琴旁边加了两只小音箱,琴凳前面铺了一小块地毯,大概是怕表演者紧张的时候脚底打滑。陆知言到了之后没有立刻去后台,他跑到钢琴旁边先围着它转了一圈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他摸了摸琴键最左端那个最低音的位置,又绕到背面看了看那排黄铜弦轴,手指在最近的那一枚上面轻轻碰了一下。弦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,他听了一会儿,然后跑回沈千千旁边等着轮到他。

他今天排在第四个出场。前面三个表演者分别弹了《小星星变奏曲》、一段巴赫的小前奏曲和一首他自己写的短曲。轮到陆知言的时候他走到钢琴前面爬上琴凳,把手搭上去,先弹了《下雨》。这首曲子他已经弹过很多遍了,闭着眼都能按出每一个音的位置。他弹完之后停了一拍,然后接着弹了《听雨》。这首曲子他练的时间比《下雨》短一些,中间有一个地方他按错了一个音,但他没有停下来重弹,顺着那个错音继续往下走,把那一段完整地走了过去。弹完之后他坐在琴凳上安静了一拍才从上面滑下来,朝着台下的方向鞠了一躬——这一次他的鞠躬幅度控制得很好,没有往前栽。

台下响起的掌声比上一次更多。他站在钢琴旁边听了一会儿掌声,然后跑回沈千千面前,仰着头说了一句:“我弹了两首。”她蹲下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了拨,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手心也是热的,但眼睛很亮。陆衍站在她身后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,他接过去喝了几口,然后把水壶还给他说了一句:“谢谢爸爸。”

那天下午音乐会结束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家。陆知言在草坪上又跑了一会儿,和上次那个踢球的小孩又凑到了一起,两个人追着一只球在草地上跑来跑去。沈千千坐在钢琴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,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春末的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,把那架钢琴的琴盖吹得微微响了一声。她靠着长椅的靠背,偏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人——他的侧脸被下午偏斜的光照着,睫毛在那道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,他的目光落在草坪上那个正在追球的小身影上,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。

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下个月就是六月了。去年六月我们在做什么?”

他想了一下:“去年六月,你刚知道怀孕。”

“对。那时候他还在肚子里,你每天中午回来做饭。”她把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草坪上那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人儿,“现在他已经能自己弹两首曲子了。”

“明年这个时候,他大概能弹三首。”

她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春末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,他没有转过来,但他的手指从长椅的扶手上伸过来,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。碰完就收回去了,像一句话被说了一半,另一半留着以后慢慢说。

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,陆知言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蓝色小球,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里面的鹅卵石和干树叶被颠出来的震动搅得轻轻响着。沈千千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头歪在安全座椅的头枕上,嘴巴微微张着,睫毛低垂,呼吸均匀而缓慢,脸上还带着下午跑出来的那层薄薄的潮红。她转回来靠着椅背,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橘向灰紫过渡,路边的行道树在夕光里被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暗色剪影,快速地从车窗外面向后掠去。陆衍开着车,车载空调低微地吹着,收音机没有开,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持续的低鸣和后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。她在那片安静里靠着椅背合上了眼,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,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,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。她在那一阵持续而微小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肩膀,在春天最后的暮色里,朝着家的方向安静地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