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有人要睡不着了

佐藤不说话,只把一张纸塞在他手里。

松本回身到灯下看,才看了三行,脸上的血色就一点点褪下去。

他接着往下看,看到"俘虏谷寿夫"几个字,手猛地一抖,那张纸像烧红的铁一样从他指间滑下去,飘飘悠悠落在地上。

"八嘎!"他低声骂了一句,又像不放心,弯腰把纸捡起来,又看。

那是从中国方面公开通报里抄出来的一段,还没译成日文,只是几行汉字。

可这几行汉字,他全都认得。

他忽然把纸狠狠一摔,低吼道:"谷寿夫这个懦夫!被俘了?他居然被俘了!他应该自尽!应该在阵前切腹!帝国的耻辱!陆军的耻辱!"

他越说越气,嘴角抖得厉害。

佐藤大气不敢出。

他跟着松本两年,从没见过松本发这么大的火。

佐藤站在门口,不敢出声。

松本转过身,背对着他,扶住桌子,像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"马上发报。给外务省。加急。"

佐藤低声问:"发什么级别?"

松本说:"最高。别管费用。"

佐藤应声去了。

松本一个人坐在藤椅里,脸白得吓人。

过了约莫半个钟头,佐藤回来,低声说已经发出去了。

松本点点头,挥手让他去休息,自己却没有动。他知道,这封电报一到东京,多少人要一夜无眠。

东京那边,已经是后半夜。

外务大臣广田弘一刚从一个招待外商的小型晚宴回来。

说是晚宴,不过是在俱乐部里吃几道菜,喝几杯洋酒。

他今天兴致不错,和德国几个人谈了几句,又与两个美国商人聊到关于抵押的问题。

酒没多喝,可回来的时候,脸已经发红,人也有些飘。

他素来注意身体,很少熬夜。秘书劝他早些休息,他点点头,自己换了衣裳,正打算喝口茶便睡。

就在这时,楼下有人敲门。

门房披衣去问,来人说有急电。

广田弘一在楼上听见了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他站在楼梯口,朝下面问:"干什么?"

下面的人答:"武汉加急,中国方面紧急情报。"

广田骂了一句:"八嘎。都什么时候了。"

可刚骂完,他忽然住了声。
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下来了。

他坐在客厅,接过那份用黑皮夹夹着的电文。只看了一眼,他就愣住了。

那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冰水,霎时醒了个干净。

他抿住嘴,捏着那纸,来来回回看

他抬起头,眼睛瞪着来人,问:"这……核实了吗?"

来人说:"是武汉方面给出的通报,我们的情报组另外摘录了一份,加了对照。""

广田弘一不说话了。
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走针声。

值夜的仆人端了茶来,被他挥手赶了出去。

"出大事了。"他喃喃了一句。

声音不大,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
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。那红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,只有两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。

他眼前浮起谷寿夫那张脸。

去年在东京,谷寿夫还来外务省开过会,一桌人举杯,祝华中方面军旗开得胜。

那时谁不说皇军三个月打下支那?如今,说这话的人,一个被活捉,剩下的,还不知道要替他受多少骂。

第六师团被全歼,已经是天破了个窟窿。

谷寿夫被活捉,那就不亚于一颗行星撞在帝国的头上。

一个师团长,被俘虏。这是日本陆军从来没有过的耻辱。

这一下子,把帝国陆军置于何地?

全世界都会看着这一纸通报,对日军的战斗力,尤其是对指挥官的能力,打上一个问号。

他们这些年在国际上反复宣传的东西——日军不可战胜,战争速决——全都会变成笑话。

欧洲的报纸会怎么写,他想得出来。美国的报纸会怎么写,他也想得出来。

去年东京的报纸还在头版上印"蝗军天下无敌",如今这几个字,怕是要被人剪下来,贴在笑话栏里。

内阁和军部鼓吹了大半年的速胜论,一夜之间,全要塌了。

更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这件事挡不住。

中国的通报是公开的,南京电台已经播了。就算陆军省天亮前想出天大的说辞,也堵不住所有记者的嘴。

广田弘一叫来秘书,说:"立即通知参谋本部、陆军省。还有首相近卫,不能等到天亮。"

广田弘一走到电话旁,又停住了。这种事,还是白纸黑字的好。他让秘书取来电报纸,自己口述。

秘书问电文怎么写。

广田说:"就写中国方面公开通报,第六师团在南京被全歼,师团长谷寿夫被俘。消息已传遍中国。请陆军省火速确认。"

秘书记下,转身要走,广田又叫住他:"加一句,外务省建议,此消息如属实,陆军应予最高等级评估,并速作声明,以免外交局面彻底翻盘。"

秘书走后,广田仍站在客厅里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时针已经快落到三点。天还黑着。

可天一亮,这消息就会像带着翅膀一样,飞过太平洋、飞过印度洋,飞到所有看日本笑话的人手里。

这三点钟的黑夜里,汉口官邸里的常周泰却睡下了。

这大半个月,他头一回没有靠安眠药入睡。

临睡前只喝了一杯半温的牛奶。

他脱了外衣,洗了脸,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眼。

那镜子里的男人,眼袋还挂着,可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
回到床边之前,他先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道缝,往外看。

他站得笔直,手负在背后,像白天站在办公室里那样。

只是此刻没有下属,没有公文,只有他自己和这一城将熄未熄的灯火。

武汉的夜色沉沉地铺着。近处几座楼顶的轮廓黑得发硬,远处江边有几星灯火,像谁在黑暗里点了半炷香。

他看了很久,越看心里越舒坦。

今夜之前,他看这夜色总带着愁;今夜看,只觉得宽。城还是那座城,是他的心敞亮了。

外头静得很,可他知道,静的是这条街。

这座城里,今夜有多少窗户亮着灯,有多少电话线热得发烫,有多少人披着衣裳在书房里来回走。

睡不着的人,多的是。

偏偏今晚,轮到他常周泰睡个好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