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成十年(934年)三月初三,开封城。
天还没亮,城南新辟的“天下技术博览会”场地上已经人山人海。五座巨大的彩门分别挂着牌子:中原、江南、太原、魏州、草原。太阳刚露头,礼炮就响了——不是火药,是竹节炮,一百零八响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“开——幕——啦——”
韩熙载站在中央高台上,扯着嗓子喊。可他嗓子再大,也盖不住人群的喧哗。百姓们挤在栅栏外,伸着脖子往里看;持“观摩证”的商人工匠们,已经涌进场地,在各个展台间穿梭。
“各位各位!”郑铁嘴拿着个铁皮喇叭,在各个展区巡逻,“按号入场,不得拥挤!技术演示按时辰表来,不得提前不得拖后!违者扣分!”
可谁听他的?人们早就被琳琅满目的展品晃花了眼。
中原展区(其实就是百工院)最热闹。冶铁工坊前,李师傅正现场演示打铁——炉火烧得通红,铁锤砸得叮当响,每砸一锤就讲解一句:“这是叠钢,看见没?一层软一层硬,这就是千层钢的雏形……”
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。有商人当场喊:“李师傅,这手艺教不教?我出五百贯学费!”
“去专利司报名!”李师傅头也不抬,“朝廷有培训班,明码标价!”
织造工坊前,孙织娘和几个女工正在织布。三台织机同时开动:江南的传统织机、草原的斜纹织机、百工院的“南北通用织机”。织出来的布当场裁剪,做成手帕,免费发放。
“我要江南的!”
“我要草原的!”
“我要那个能变花样的!”
人们抢疯了。孙织娘一边发手帕一边说:“别急别急,都有!不过想要学技术,得去专利司……”
火药工坊最谨慎——用沙袋围了个圈,只让远观,不让近前。周师傅在圈里演示三种火药:江南的霹雳炮药黑烟滚滚,太原的迅雷铳药烟小力弱,百工院的低烟药响声震天却几乎没烟。
“看见没?”周师傅指着三个炸开的陶罐,“朝廷的低烟药,最适合火铳。战场上烟小了,士兵就看得清,打得准!”
几个穿着军服的人挤在最前面——是各地藩镇派来“观摩”的军官。他们眼睛盯着那些火药样品,手在袖子里偷偷记着什么。
江南展区则是另一番景象。
展台华丽得像座小宫殿,雕梁画栋,檐角挂着金铃。可看热闹的人多,真问技术的人少——大家都听说了江南虚报技术被罚的事,心里多少有些鄙夷。
周主事站在双面绣的展台前,强打精神介绍:“这是江南的双面绣,正面牡丹,反面芍药,两面不同花,却是一根线绣成……”
确实精美。一面绣着盛开的红牡丹,翻过来是含苞的粉芍药,栩栩如生。可当有人问:“这线怎么染的?金色怎么来的?”
周主事就卡壳了。按规矩得说实话——金线里掺了铜。可说实话,就显得江南技术“不纯”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是江南秘法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秘法?”郑铁嘴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,“周主事,博览会的规矩是技术公开。要么公开,要么别展。选一个?”
周主事脸涨得通红:“公开……公开!金线里掺了一成铜,为了光泽!”
围观的人“哄”一声笑了。
“掺铜啊?”
“还以为真是纯金线呢……”
“江南就爱弄这些虚的。”
周主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太原展区杀气腾腾。
王先生亲自演示“连珠铳”。那是一支怪模怪样的火铳,枪管下有个圆筒,能装五发弹丸。
“看好了!”王先生装填弹药,对着五十步外的木靶,“砰砰砰砰砰——”五声连响,五发全中。
“好!”军人们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铳,射速是寻常火铳的五倍。”王先生很得意,“用在战场上,一个兵能顶五个。”
“卖吗?”一个幽州来的军官问。
“卖。”王先生点头,“但得去专利司办‘军械采购证’,还得有朝廷的批文。”
“这么麻烦?”
“军械不麻烦,天下就乱了。”王先生说得正气凛然,心里却在想:太原今年靠卖军械,至少能赚五万贯。
魏州展区最“接地气”。
石敬瑭没演示什么高深技术,就摆了一排农具:曲辕犁、锄头、镰刀、耙子……但每样农具都有人围着看。
因为魏州的农具,确实好用。
一个老农摸着曲辕犁:“这犁……真的一头牛就能拉?”
“您试试。”石敬瑭让人牵来一头牛,套上犁,在特意准备的田埂上演示。犁头入土深,翻土快,牛走得轻松。
“神了!”老农眼睛放光,“这犁卖吗?”
“卖。”石敬瑭笑道,“不过得等博览会结束,专利司统一授权生产。”
“那我预定一架!”
“我也要!”
商人们也围着看——他们算的是另一笔账:这犁省力,农民就愿意多开荒;多开荒,粮食就多;粮食多了,就能酿酒、做饲料、卖钱……一条产业链啊!
草原展区最有趣。
巴特尔没搭台子,就在空地上铺了羊毛毡,摆了一圈马鞍、马镫、皮毛制品。最吸引人的是那只海东青——站在特制的架子上,锐利的眼睛扫视人群。
“这只鹰,能听懂三十个指令。”巴特尔对围观的孩子们说,“来,谁想试试?”
孩子们又怕又好奇。一个胆大的男孩举手:“我!”
“好!”巴特尔递给他一块肉,“举着,别动。”
男孩举着肉,手有点抖。巴特尔对鹰说了句草原话,那鹰展翅飞起,掠过人群,精准地叼走男孩手里的肉,又飞回架子。
“哇——”全场惊呼。
“这鹰能传信。”巴特尔继续说,“从开封到金陵,鸽子要飞三天,鹰只要一天半。而且鹰不怕猛禽,路上安全。”
几个商人交换眼神。传信速度快一倍,意味着商机——货物行情、粮价波动、战事消息,早知道一天,就能多赚多少钱!
“这驯鹰术,教吗?”一个扬州来的丝绸商问。
“教!”巴特尔咧嘴,“不过得去草原学,鹰得从小养。”
“我去!我派伙计去!”
日头渐高,博览会越来越热闹。
中央高台上,冯道和小皇子坐在主位,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。
“太傅,”小皇子轻声道,“比预想的还热闹。”
“因为人心思新。”冯道说,“乱世久了,人们就想看新东西,想盼新希望。技术,就是新希望。”
正说着,下面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江南展区那边,一群人围成了圈。郑铁嘴正挤进去,铁皮喇叭都喊破了音:“让开!都让开!怎么回事?”
周主事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郑大人,我们的金线织机……坏了!”
“坏了就修啊!”
“修……修不好。”周主事快哭了,“这织机是特意为博览会造的,结构复杂,只有造它的老匠人会修。可那老匠人……称病没来。”
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江南又出问题了?”
“技术不过关吧……”
“这博览会才开半天呢。”
冯道和小皇子对视一眼,起身下楼。
走到江南展区时,周主事正对着那台精美的织机束手无策。织机停在一半,金线卡在梭道里,进退不得。
“太傅,殿下。”周主事看见冯道,扑通跪下了,“江南……江南丢人了。”
冯道没理他,走到织机前看了看:“卡线了。把梭道拆开,清理一下就好。”
“可……可我们不敢拆。”周主事颤声道,“这织机结构精密,拆了怕装不回去。”
“那就让它停着?”冯道挑眉,“博览会开三天,江南的织机就停三天?”
周主事说不出话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:“让我看看。”
人们让开一条路。走出来的是百工院的孙织娘。
她走到织机前,仔细看了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工具包——钳子、镊子、小锤,一应俱全。
“孙师傅……”周主事想说什么。
“别吵。”孙织娘头也不抬,开始拆梭道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细,不到一刻钟,就把卡死的梭道拆开了。清理了缠住的金线,又按原样装回去。
“试试。”她把梭子递给周主事。
周主事颤抖着坐上织机,一踩踏板——织机又“咔嗒咔嗒”运转起来,金线流畅地穿梭。
“好了!好了!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
“百工院厉害!”
“这才是真手艺!”
“江南……唉。”
孙织娘收拾工具,对周主事说:“织机结构太复杂,容易卡线。我们百工院的‘南北通用织机’,结构简单,不容易坏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周主事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终咬牙:“看!”
孙织娘把他带到百工院展区,指着那台朴素的织机:“这台,江南的直纹织法、草原的斜纹织法、太原的机关,都融合了。结构简单,但功能多,而且……不容易坏。”
她亲自演示,织了一段直纹,又织了一段斜纹,中间还加了花纹过渡。
周主事看着,沉默了。
他想起离金陵前,主公徐知诰的叮嘱:“江南技术,天下第一。去博览会,要争这个第一。”
可现在……第一?
“孙师傅,”他低声问,“这织机……江南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孙织娘很干脆,“去专利司买授权。不过,得把你们那台华而不实的织机,拆了研究——找出问题,才能改进。”
周主事犹豫了。拆了?那江南的面子……
“不拆也行。”孙织娘说,“那就继续用那台容易坏的。博览会还有两天半,看它能坏几次。”
周主事一咬牙:“拆!现在就拆!”
江南展区里,那台华丽的织机被当场拆解。百工院的工匠、太原的工匠、甚至魏州和草原的工匠都围过来看——技术交流嘛,朝廷鼓励。
拆开才发现,问题真不少:梭道太窄,容易卡线;机关太多,容易失灵;装饰太繁,影响操作……
“华而不实。”王锤子摇头,“我们太原做东西,讲究实用。好看有什么用?战场上能杀敌吗?”
“江南就爱搞这些花架子。”赵铁柱也附和。
巴特尔最实在:“我们草原的织机更简单,就几根木棍,但织出的毛毡又厚又暖。”
周主事听着,脸火辣辣的。
但他也学到了——原来技术,真不是越复杂越好。
当天下午,江南展区变了样。那台华丽的织机被拆了,换上了百工院借给他们的“南北通用织机”。虽然朴素,但实用。周主事亲自操作,织出了一匹金线布——这次没卡线,没停机,顺顺利利。
围观的人又开始鼓掌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
“技术实用才好!”
“江南总算开窍了。”
周主事听着掌声,心里五味杂陈。丢了面子,但……好像得了里子?
黄昏时分,第一天博览会结束。
四方馆里,冯道听着各方汇报。
韩熙载念着记录:“全天入场人数约三万,观摩证售出两千张,收入两万贯。技术咨询八百次,当场达成合作意向一百五十项,预估交易额超十万贯。”
小皇子惊讶:“一天就十万贯?”
“这还是保守估计。”韩熙载笑道,“太原的连珠铳,魏州的农具,草原的驯鹰术,江南的双面绣……都有人想买。不过按规矩,都得等博览会结束,统一签约。”
郑铁嘴补充:“今天出了十二起小纠纷——主要是人多拥挤,踩坏了展品。都已调解,赔了钱。大纠纷一起,就是江南织机坏的那次,已解决。”
冯道点头:“解决得好。江南那边,现在什么态度?”
“周主事下午来找过我。”郑铁嘴说,“说想请百工院的工匠,帮江南改进所有展品。态度……很诚恳。”
“准了。”冯道说,“不过要收费——改进费按技术价值的一成收。”
“江南答应了。”
冯道笑了:“看来这一天,江南学了不少。”
这时,赵匡胤匆匆进来:“太傅,契丹来人了。”
“契丹?”众人一愣。
“对。”赵匡胤说,“耶律李胡派了个商队,说是听说中原办博览会,想来‘观摩学习’。人已经在幽州了,请求入境。”
冯道沉吟:“耶律李胡……是契丹三派里最弱的那派。他想来,无非两个目的:一是真学技术,二是找朝廷支持,对抗耶律敌烈。”
“那让不让进?”
“让。”冯道拍板,“但只准进商队,不准进军队;只准看民用技术,不准看军械;全程由赵将军的人‘陪同’。”
“明白!”
赵匡胤走后,小皇子问:“太傅,契丹人来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冯道摇头,“契丹现在内乱,自顾不暇。他们来看技术,正好——让他们看看中原的繁华,看看朝廷的实力。看多了,就更不敢南犯了。”
夜幕降临,博览会场地静了下来。
工匠们在收拾展品,守卫在巡逻,几个官员在清点今天的记录。
江南驻地,周主事在灯下写信。
“主公,”他写道,“博览会首日,江南丢尽颜面,但也学得良多。朝廷技术之实用、体系之完善、规矩之严明,皆非江南可比。臣斗胆进言:江南当放弃与朝廷较劲之心,真心学习,真心合作。如此,或可保住江南基业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沉思。
这话,主公会听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江南继续跟朝廷较劲,结局……不会好。
同一轮月亮下,太原驻地,王先生在算账。
“连珠铳,今天有七家藩镇表示要买,预计能卖三百支,每支利润五十贯,就是一万五千贯……”他越算越兴奋,“加上其他军械,太原今年光卖军械,就能赚十万贯!”
随从小声问:“先生,朝廷会不会限制?”
“会,但限制也是规矩。”王先生很清醒,“按规矩来,就能赚钱。不按规矩,就像江南那样丢人又赔钱。你说,选哪个?”
魏州驻地,石敬瑭在看今天的“农具预订单”。
“曲辕犁,预订八百架;镰刀,预订两千把;锄头,预订三千把……”他笑了,“魏州的铁匠铺,今年不愁没活干了。”
“相爷,咱们要不要扩大生产?”
“扩,当然扩。”石敬瑭说,“不过得按朝廷的规矩扩——招工匠,得去百工院培训;建工坊,得朝廷批准;卖货,得走专利司的渠道。总之,一切按规矩来。”
草原驻地最热闹。
巴特尔正跟几个草原汉子喝酒,庆祝今天的成功。
“那只鹰,至少有二十个商人想买!”一个汉子兴奋地说,“出价最高的,给到五百贯!”
“不卖。”巴特尔摇头,“鹰是草原的朋友,不卖。但驯鹰术可以教——收学费,一个学徒一百贯。”
“那也能赚不少!”
“赚钱是其次。”巴特尔喝了口酒,“关键是,草原的技术,被中原人认可了。以后草原人走到哪,都能挺直腰杆说:我们草原,有真本事!”
夜深了。
开封城静了下来。
但很多人的心,静不下来。
他们在想今天看到的,在算明天要做的,在琢磨……未来要怎么走。
博览会才第一天。
还有两天。
而这两天,会改变很多东西。
冯道站在四方馆顶楼,看着满城灯火,轻声说:“殿下,今天只是个开始。”
“太傅,明天会更好吗?”
“会。”冯道很肯定,“因为人们看到了希望。而希望,是最好的推动力。”
春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——是哪个展区的工匠,在喝酒庆祝,唱起了家乡的小调。
江南的吴侬软语,太原的粗犷腔调,魏州的质朴土话,草原的悠扬长调……
混在一起,竟然不违和。
因为此刻,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
博览会参展者。
都是……这天下技术洪流中的一员。
【本章历史小贴士】
真实历史背景:五代时期商业和技术交流确实存在,但如此大规模的博览会并无历史记载。宋代有“瓦市”“庙会”等集市形式,可视为博览会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