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文元年十一月,江户。

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柿树。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吹得那些细枝微微颤动。

“先生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没有回头。

“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
悠斗接过信,拆开。

是桔梗写的。信上说,北边发现了异国船。说直政那边有急报,幕府很重视。说——

“你小心点。”

悠斗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阿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三郎那边有信吗?”

阿部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上次还是两个月前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柿树。

北边。异国船。

他想起约翰。想起那些荷兰人。想起那些从海上来的人。

锁国锁了这么多年,那些人还是来了。

江户城,评定所。

直政跪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,面前坐着几个人。都是幕府的老臣,头发都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“松平大人。”

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开口了。是酒井忠胜,老中首座,七十多岁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利。

“在。”

酒井忠胜看着他。

“虾夷地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直政想了想。

“臣以为,”他说,“先弄清楚是什么人。”

酒井忠胜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呢?”

直政继续说。

“如果只是漂流船,按惯例处理就是。如果是有意来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就得小心了。”

酒井忠胜看着他。

“怎么小心?”

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臣不知,”他说,“但臣知道,锁国这么多年,外面的事,咱们知道得太少了。”

屋里一片寂静。

酒井忠胜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。

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知道得太少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直政。

“松平大人,这件事,交给你去办。”

直政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酒井忠胜点了点头。

“你在目付所待了那么多年,”他说,“这种事,你最合适。”

那天晚上,直政去了桔梗屋。

桔梗正在后院那棵柿树下坐着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直政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有事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事?”

直政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
桔梗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去虾夷地?”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我亲自去,”他说,“是派人去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直政看着她。

“悠斗知道吗?”

桔梗想了想。

“知道,”她说,“我写信告诉他了。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他们坐在柿树下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
“直政。”

“嗯?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直政愣了一下。

“六十三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六十三,”她说,“我六十五。”

直政看着她。

桔梗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月光下,很复杂。

“咱们都老了。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见到桔梗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,穿着男装,眼睛亮得惊人。

现在,她老了。

他也老了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桔梗说。

直政点了点头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

长崎,仁心堂。

三郎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悠斗写来的,说北边发现了异国船。说直政在查这件事。说——
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
三郎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
阿部从外面进来,看见他那副样子,愣了一下。

“三郎叔,怎么了?”

三郎把信递给他。

阿部看完,也沉默了。

“先生那边,”他开口了,“会不会有事?”

三郎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应该不会。”

阿部看着他。

三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外面月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朴树上。

“阿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跟着悠斗多少年了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十几年了。”

三郎点了点头。

“十几年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
阿部没有说话。

三郎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他是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,”他说,“那种人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
阿部看着他。

三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月光下,很暖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宽文元年十二月,江户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很大,一夜之间,把整个城都盖住了。悠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柿树。枝丫上落满了雪,白白的,像开了一树花。

“先生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没有回头。

“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
悠斗接过信,拆开。

是直政写的。信上说,派去虾夷地的人回来了。说那艘船是北边来的,不是荷兰人,也不是中国人,是另一种人。说那种人以前没见过,头发是黄的,眼睛是灰的,说的话谁也听不懂。

“他们说,”直政写道,“那种人叫‘俄罗斯人’。”

悠斗看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
俄罗斯人。

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但从今天起,他记住了。

那天晚上,悠斗去找桔梗。

桔梗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直政的那封信。她也看过了。

“俄罗斯人。”她说。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吗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约翰说过,西方有很多国家,荷兰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悠斗继续说。

“他说,那些国家都在往东边来。总有一天,会到这儿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他说的对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他一直说得对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直政在查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他们坐在灯下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
风很大,呼呼地刮着,吹得窗纸直响。

但屋里是暖的。

灯是亮的。

人还在。

那天夜里,悠斗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站在海边。不是长崎的海,是另一片海。海很宽,很黑,看不见对岸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他一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海。

有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是父亲。

父亲还是那身旧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悠斗指了指那片海。

“那边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。

“那边有人。”

悠斗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人?”

父亲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会来的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父亲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不怕,”他说,“你们会活下来的。”

悠斗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。

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块白,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。

会来的。

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