宽文二年春,江户。

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柿树。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说什么。

七年了。

从明历大火到现在,七年了。

“先生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没有回头。

“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
悠斗接过信,拆开。

是桔梗写的。信上说,林掌柜昨天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睡着的时候走的,没什么痛苦。说把他葬在桔梗屋的后院,就在那棵柿树旁边。说——

“他跟着我五十六年。从十三岁到八十二岁。够了。”

悠斗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阿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今天病人多吗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不多,”他说,“就几个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我去桔梗屋一趟。”

桔梗屋的后院里,桔梗一个人站在那棵柿树下。

旁边多了一座新坟。

小小的,土还是新的,上面压着一块木板,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林掌柜之墓”。

悠斗走进去,站在她旁边。

“来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新坟,看着那棵柿树,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。

“他走的时候,”桔梗开口了,“我在旁边。”

悠斗看着她。

桔梗继续说。

“他说,少爷,我先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
悠斗没有说话。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人死了,去哪儿了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应该还在哪儿看着吧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看着我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晨光里,很复杂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那天下午,直政来了。

他走进后院,看见那座新坟,愣了一下。

“林掌柜?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坟前,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
然后他走回来,在桔梗和悠斗旁边坐下。

三个人坐在柿树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
“直政。”

直政转过头,看着桔梗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直政想了想。

“六十四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我六十六。”

她看着悠斗。

“你呢?”

悠斗笑了。

“六十三。”

桔梗也笑了。

“咱们都老了。”

直政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那棵柿树,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,看着那座新坟。

“老了,”他说,“但还活着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悠斗没有回仁心堂。

他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客房里。

夜里,他睡不着。他躺在铺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裂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

门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桔梗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睡不着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没有说话。

他们坐在一起,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远处有更夫走过,敲着梆子,一下一下的。近处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林叔现在在哪儿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应该过得挺好。”

桔梗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悠斗也看着她。

“因为他活着的时候,没亏待过谁。”

桔梗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像个和尚。”

悠斗也笑了。

“和尚不会看病。”

第二天,悠斗回了仁心堂。

阿部正在前厅招呼病人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先生,您回来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今天人多吗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不少,”他说,“七八个。”

悠斗走过去,在柜台后面坐下。

“叫进来吧。”

阿部应了一声,开始叫病人。

一个接一个。看脉,开方,抓药,嘱咐。和几十年前一样,和几百年前一样,和永远都一样。

看完最后一个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阿部端着一碗茶走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
“先生,您累了。”

悠斗摇了摇头。

“不累。”

阿部看着他。

“先生,您什么时候回长崎?”

悠斗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阿部低下头。
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
悠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不回长崎了,”他说,“这儿挺好。”

阿部抬起头。

悠斗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“你三郎叔在长崎,你在这儿,”他说,“仁心堂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
阿部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悠斗,看着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但还是很亮的眼睛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先生,我跟着您。”

宽文二年夏,长崎。

三郎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朴树。树更高了,枝叶更密了,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说什么。

“三郎叔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三郎没有回头。

阿部是来送信的。他从江户来,走了半个月。

“先生让我来看看您。”

三郎点了点头。

“他怎么样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还好,”他说,“就是老了。”

三郎笑了。

“谁不老?”

阿部没有说话。

三郎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呢?”

阿部愣了一下。

“我?”

三郎点了点头。

“你怎么样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还好,”他说,“跟着先生,挺好。”

三郎看着他。

“你跟他学了十几年,该出师了。”

阿部摇了摇头。

“还早,”他说,“先生的东西,我还没学完。”

三郎笑了。

“你啊,”他说,“跟你先生一样,话少。”

那天晚上,三郎和艾布坐在仁心堂的后院里,喝着酒。

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朴树上。

“三郎叔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为什么不跟先生去江户?”

三郎想了想。

“因为这儿,”他说,“是彭先生留给我们的地方。”

阿部没有说话。

三郎继续说。

“彭先生死了,悠斗走了。但我还在。这仁心堂,得有人守着。”

阿部看着他。

“您守着?”

三郎点了点头。

“守着,”他说,“守着,就有人记得。”

阿部没有说话。
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月亮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棵朴树上,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。

活着。

记得。

就够了。

宽文二年秋,江户。

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柿树。叶子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

“先生。”

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悠斗没有回头。

“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
悠斗接过信,拆开。

是桔梗写的。信上说,今年的柿子结了特别多,把枝丫都压弯了。说那棵小树也结了果,虽然不多,但个个都甜。说——

“有空来尝尝。”

悠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阿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今天病人多吗?”

阿部想了想。

“不多,”他说,“就几个。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去桔梗屋。”

桔梗屋的后院里,桔梗坐在那棵柿树下。

旁边那座坟,已经长满了草。草绿绿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悠斗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来了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指了指旁边的篮子。篮子里装满了红透了的柿子。

“尝尝。”

悠斗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

很甜。

“好吃吗?”

悠斗点了点头。

桔梗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很轻,但在午后的阳光里,很暖。

他们坐在柿树下,吃着柿子,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。
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秋天的味道。

“悠斗。”

“嗯?”

桔梗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说,咱们还能活多少年?”

悠斗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还能活几年。”

桔梗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
悠斗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,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,看着这片他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。
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凉凉的,什么都有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活着。
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