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手托住背后的墨剑,扶着苏晓樯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
少年头也不回,声音在青铜殿内回荡,掷地有声。

“她本来就是我的‘特别助理’。”

夜色深沉,青石长廊静谧。
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路明非走得不快,一手稳重的揽着扶着还有些虚弱的苏晓樯,

右手却也没闲着,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本《炼金术基础构造》,借着廊灯翻阅。

一心二用。

嘴里还在念念有词,背诵着晦涩的公式。

“……以水银为引,硫磺定基……”

苏晓樯侧头,看着这家伙这副模样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
“路明非。”

少女咬牙,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。

“嘶——”

路明非倒吸冷气,书差点拿不稳,

“疼!干嘛?”

“你真的很煞风景哎!”

苏晓樯瞪着他,

“刚把你那什么助理的豪言壮语说完,转头就看书?我还虚着呢,你就不能专心抱着...扶我一下?”

“我在扶啊。”

路明非理直气壮,把书翻过一页,

“两不耽误。你也知道,时间紧任务重。”

“可是...走路就走路,看什么书?前面是台阶,摔死你。”

“我眼神很好的,倒是你,寒气刚压下去,别乱动气,小心又变空调。”

“你才是空调!”

“是是是。”

“都借口。”

苏晓樯哼了一声,却也没再动手,

其实...路明非抱..扶的是很轻又很体贴的,拥着她的腰肢,

每一步都考虑到她能不能跟上,亦步亦趋。

而她也完全没有抗拒,只是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在他身上。

而且她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口的是:

苏晓樯其实从测试的时候被路明非抱住的那一瞬间,

就没有再觉得寒冷了。

所以她其实是能自己走的,但她就是不舍得说出口...

两人一路拌嘴,行至女眷客房。

“到了。”

停在客房门口。

路明非合上书,松开手。

“回去早点睡,刚觉醒容易累,要是觉得冷就多盖床被子,别逞强,遇到什么事情就找我,我离得很近的。”
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
苏晓樯推开门,站在门槛内,回身看他。

昏黄灯光下,少女的小脸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红晕,眼底波光流转。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门合上。

路明非在门口站了两秒,转身,提着剑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
穿过庭院,转过回廊。

脚步微顿。

前面的房间,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

亮着灯。

“老唐那家伙走错了?”

路明非嘀咕一句,上前推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开。

并没有老唐,更没有芬格尔。

屋内整洁如新,原本乱扔的背包、换下的血衣都不见了踪影。

床铺边。

灯光昏黄暖意融融。

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在给他叠衣服,收拾被褥。

零怀里抱着刚晒过、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蓬松棉被,正踮着脚尖,费力地将其铺展在床铺上。

动作娴熟,透着一股与她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居家感。

路明非靠在门边,看着这一幕。

心里某块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,软得一塌糊涂。

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露出一抹温醇的笑意。

似有所感。

抱着被子的少女动作一停,回眸。

淡金色的长发滑落肩头。她看着门口傻笑的少年,微微歪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路明非回过神,走进屋内,反手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走到桌边,放下手里的书和剑。

“就是想说……谢谢你。”

零铺好被角,拍了拍,转过身来。

“应该做的。”

语气三无淡淡。

路明非摇了摇头,给自己倒了杯水,也顺手递给她一杯。

“我说的不是夔门的事。”

他看着少女那双澄澈的眸子,

“是眼下。你帮我收拾屋子,之前在我们家里...明明我们算合住,

“但你还帮忙照顾起居,甚至……做饭。”

路明非不知道眼前的姑娘是罗曼诺夫一族的皇女,

但怎么也清楚,眼前的姑娘是天资聪慧、外貌可人的天骄之女,

少女本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,却像个小尾巴一样围着他转,

做着这些琐碎的杂事。

零接过水杯,捧在手心。

“我说的,也是这个。”

她抬眼,认真地看着路明非,

“而且,这些你以前就谢过了。”

路明非微怔。

“那是以前。”

路明非放下水杯,上前一步,目光变得格外柔和。

“不过夔门之行,还有一直以来...都很庆幸你一直在我身后,”

“谢谢你一直不离不弃跟着我..”

眼前的这个姑娘好像一直都如此,

“还有水下没氧气..那次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香风扑面。

零忽然凑近。

少女踮起足尖,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微微前倾。

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仰着,毫无避讳地闯入了他的呼吸范围。

太近了。

近到能数清她颤动的长睫毛,近到能在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中,清晰地看到自己略显慌乱的倒影。

温热的呼吸交错,带着淡淡的冷冽幽香,喷薄在颈侧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。

路明非喉结滚动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“零……”

少女眨了眨眼。

冰蓝色的睫羽微垂,视线落在他颈侧跳动的血管上,又上移,对上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。

没有后退,也没有羞怯。

她抬起手。

指尖微凉,轻轻触碰路明非的眼角。

“瞳孔。”

零轻声开口,语调平淡如水,

“金色散了。”

路明非一怔,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,一口气泄在喉咙里,差点呛到。

“咳……你在看这个?”

“嗯。”

“暴血会有后遗症,龙血侵蚀精神。”

零收回手,歪着小脸那冰蓝色的眸子依旧望着他,

“确认一下,你还是你。”

“其实我那不是暴血...”

“不重要..”

“不过..”

她只是伸出手,指尖微凉,轻轻搭在了路明非的额头上。

触感细腻,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。

“体温正常。”

零轻声说道,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暧昧的靠近只是为了例行公事般的检查,

“没有发烧,也没有失控的迹象。”

手顺势滑落,停在他的心口。

隔着衣物,那是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。

“为何心率过速?”

少女歪了歪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,

“是肾上腺素的残余反应?还是龙血回流的副作用?”

路明非僵在原地,感觉那一块皮肤都在发烫。

“没……”

他干咳一声,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,

“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
“热?”

零收回手,并未追问。

她退回床边,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,恢复了那副清冷三无的模样。

“那就早点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路明非点头如捣蒜。

“晚安。”

少女转身,走向门口。

手搭在门把手上时,她脚步微顿。

没有回头。

灯光在她身后晕开,将那娇小的身影拉得有些朦胧。

“以后,不用说谢。”

声音很轻,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,

“你我之间...一向如此。”

“我是..你的镜瞳。”

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
屋内重归寂静。

路明非站在原地,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触碰过的眼角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凉的触感。

良久。

他摇了摇头,走到床边,整个人呈大字型倒在柔软的棉被里。

“镜瞳么……”

【呵。】

脑海中,不争的冷笑声准时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
【心跳一百二,呼吸急促,肾上腺素微量分泌。】

【陛下。】

【面对千军万马死侍,您面不改色;面对次代种挥剑断江时不曾心乱;面对百岁老人刀锋相向时不曾眨眼。】

【如今被一个小侍女摸了摸额头,您却乱了方寸?】

【出息。】

“闭嘴。”

路明非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我那是……战后应激综合征。”

不争没有拆穿,只是淡淡道:

【既如此,那便莫要浪费时间。】

【今日的冥想课,尚缺两个时辰。】

【请陛下移步。】

【明日卯时三刻,早课继续。鉴于今日并未进行高强度肉体锻炼,明日负重增加百分之二十。】

“……”

路明非没力气骂了。

意识沉沉坠入黑暗。